悲歌1-4章(2/2)
有一次,弥子瑕摘了一个熟透的桃子吃了,想不到这桃子美味异常,弥子瑕就把吃剩的一半留着,拿去献给卫灵公。
卫灵公高兴地对弥子瑕说,你一定是舍不得吃,特意把它留给我的。
弥子瑕是翩翩美少年的时候,卫灵公盛宠于他,即便律法规定,谁偷偷驾驶君王的马车谁就要被削去双足,在弥子瑕偷驾君王的马车回家探望生病的母亲时,卫灵公也是有感于弥子瑕的孝心而免去他的罪罚。
然而在弥子瑕人老色衰的时候,卫灵公却旧事重提,秋后算账,说他偷驾君王的马车,把吃剩的桃子送给他吃,故意恶心他,终究降罪于弥子瑕……”
少女娓娓道来,忽而一顿,唇角的笑意更甚了:
“余桃,你不会以为,平西王世子给你取名余桃,他对你的爱就胜过了卫灵公爱弥子瑕吧?
君王之爱轰轰烈烈,莫不盛大,尚且色弛爱衰,世子爷的爱与君王比,能有过之?”
少女俯下身,问到白衣少年郎面颊上来。
少年郎被捆在椅子上无法逃脱,只能向后仰着身子。
他的眼底也有了一抹讥笑。
“说一千道一万又如何?我的卖身契还在平西王世子手中,你是明卫指挥使魏大将军最珍爱的妹妹又如何?那一袋金叶子,算是白花了。”
少女笑出声来,余桃只觉满室生寒。
他依旧梗直了脖子,越发大声说道:“平西王世子钟爱于我,顾虑到他离京办差一年半载回不来,又恐像魏姑娘这样居心叵测之辈觊觎我的美色,离京时特意带走了我的卖身契,只消等他回京,他便会带着卖身契杀到将军府上要人……”
少女抬手就给了少年郎一个耳光。
少年郎的脸长久歪于一侧,暴露于少女视线中的白皙的面颊上,清晰呈现出鲜红的五指印。
“惨遭灭门的中山王遗孤,堂堂世子白枫,竟甘心沦为小倌,委身权贵,将国仇家恨全全抛诸于脑后吗?”
耳边传来这句话,白枫如被雷劈电击,他猛然转过头,望见少女正沉沉盯着自己。
她眼底有无尽的悲怆,却没有眼泪,脸色死灰,就连唇也失去了血色。
这时这刻,她多么像一只鬼,一只森然的鬼。
第三章中山王
有一瞬的失措,白枫恢复了镇静。
“魏姑娘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了白枫的话,魏如画心里宽慰。
如果这么轻易就暴露自己,且是跟仇敌——参与抄家的魏荣的妹妹承认自己的身份,这样的中山王世子,岂不是草包?
遥想那位中山王,魏如画眸子暗了暗。
那是一位何等英明睿智的王爷。
虽然是外姓王,掌管西南二十余载,运筹帷幄,雷厉风行,让大周开国以来最难搞定的西南地界海晏河清,一派升平。
从而让先帝较之前任,摆脱了西南山穷水恶匪患多之扰,坐稳了太平皇帝的宝座。
也正是因为其卓越的能力,先是让先帝钦封中山王,成了大周开国数代以来唯一一位外姓王爷。
后又和平西王一起,成了先帝考虑的新帝人选。
先帝为何不把皇位直接传与皇子,而要从王爷里挑选新帝人选呢?
并不是先帝没有子嗣。
先帝有一个儿子,只不过身有残疾。
有一年秋狩,先帝这位儿子虎口救父,不幸于高处坠落,伤了脊柱。
先帝张榜网罗天下名医,奈何从草原回京,路途遥远,多有耽搁,这位皇子的下半身从此瘫痪。
一位轮椅上的皇帝,与大周泱泱大朝的形象不符。
奈何先帝年事已高,病体违和,岌岌可危中,唯一的皇孙又才三岁。
先帝眼看着储君年幼,自己又随时可能老死,在两位老臣左右宰相的进言下,这才有了中山王和平西王竞争登基的权宜之计。
中山王长期盘踞西南,虽手握重兵,却与京官钻营不深。
左右宰相自然更倾向于平西王。
平西王有野心,但深藏不露,面上宽和,与左右宰相更投契。
左右宰相担心,中山王上位后,专权独断,又有兵权,自己将无立身之地。
且中山王性格刚正,掌管西南多年,扫黑除恶,以至西南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派太平。
两位元老位极人臣,屁股怎么可能干净?恐被清算。
不似平西王看起来礼贤下士,自己更能从权利的大碗里分一杯羹。
平西王性格又温顺,与人为善,届时,你好我好大家好。
左右宰相一合计,天平完全倾向于平西王。
三人坐上了同一条船,左右宰相一不做二不休,誓要为新帝登基扫平障碍,于是一计未平一计又起。
先以“以德治国”为由劝说先帝,放弃有才能的中山王,立看起来更有德行的平西王为储君;
又精心捏造中山王谋逆罪名,让先帝下了一道抄家诏书,由上一任明卫指挥使领兵,血洗中山王府满门。
斩草要除根,可叹堂堂中山王府,雄踞西南,盘根错节,何等风光,却于一夜之间惨遭屠戮,无论三岁小儿,无论耄耋老者,哪怕是王府里一只苍蝇都不能逃脱。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负责抄家的明卫指挥使一声令下,整个王府付之一炬,血流成河遍地横尸转眼之间皆为灰烬。
那位名满天下的中山王世子白枫,却是例外。
倒不是说他从那场灭门惨案里逃脱存活下来,而是指他的尸身并未葬于火海,而是由明卫押棺回京,头颅被亲呈于即将成为新帝的平西王面前。
看着与中山王的头颅摆在一起的中山王世子年轻的头颅,平西王当着先帝的面,流下鳄鱼的眼泪。
隐姓埋名忍辱负重,数年后虎口逃生的遗孤终于手刃仇人,报了杀父之仇。
这样存在于话本子里的剧情,新帝怎么容许发生在自己身上?
中山王死了,中山王世子也死了。
整个中山王府连孤魂野鬼也被大火烧为灰烬了。
平西王终于在左右宰相的扶持下,安心地登上新帝宝座了。
然而,中山王世子白枫此刻却安然坐在自己前面。
魏如画看着冷若冰霜一脸倔强的白衣少年郎,勾起了唇角。
逆天改命,必遭天谴!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中山王世子白枫,名满天下的才子,比起才情,这张好看的脸更叫天下人惦记,你以为你改了名字叫余桃,躲于小倌馆中,与平西王世子斡旋,就能掩藏你真实的身份了吗?”
迎着少女审视的目光,白枫慌乱的心彻底恢复平静。
他一脸淡然重申:“魏姑娘,既然你觊觎我的美貌,我也已经落在你手上,就算我插上翅膀,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你又何必安这些有的没的罪名,戏弄于我?”
魏如画伸手捏住白枫的下巴。
乌发白衣的少年郎仰起面颊,并未躲闪,他坦然看着少女,少女眼底的一丝悲愤令他有一瞬迷惘:眼前的少女到底是谁?
理智很快令他清醒:眼前人是魏如画,明卫指挥使魏荣的亲妹妹!
虽然抄家灭门是先帝下旨,栽赃陷害是昔日的平西王如今的新帝,为虎作伥的是左右宰相,明卫不过是个领命的工具,犹如刽子手手上的刀。
但中山王府数百条人命皆亡于这把刀下。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更何况,魏荣时任从三品的明卫镇抚使,随上一任指挥使参与了那场抄家。
新帝登基后,按着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惯例,上一任指挥使没得好下场,魏荣摇身一变成了明卫一把手。
大周开国以来,明卫指挥使的官阶品级都是正三品,轮到魏荣,却享受正一品待遇,还封了威风凛凛的大汉将军。
即便王侯公爵那些超品贵族,在魏荣面前也要礼让三分。
足见,魏荣与新帝狼狈为奸,没少干助纣为虐的勾当。
既是一丘之貉,便是他白家的仇人。
想及此,白枫唇角一勾,勾出一抹冷笑:“敢问魏姑娘,你一口咬定我是中山王世子白枫,为何还将我带回府上?”
“那依你所见,我该如何处置你呢?”
魏如画已经松开手,站直了身子,并调开视线。
就在刚才的凝视中,她的心口一片悸痛:眼前人如果不是遭难,他们或许已经成亲了。
先帝招驸马的圣旨还躺在御书房里,只是可惜再也没有机会送到中山王府去了。
中山王府已经不在了。
她的准驸马死里逃生,隐姓埋名,沦落在小倌馆。
“不应该将我送去皇帝面前领赏吗?这样魏大将军又该加官进爵了。”白枫平静的面容,却是冷笑的语气。
魏如画嗤笑:“堂堂中山王世子脑子里想到的竟就只有加官进爵,也难怪会沦为败寇。”
白枫一凛,魏如画的话显然刺痛了他的自尊。
以父王之才能,坐上新帝宝座实至名归,是那些人老奸巨猾心思歹毒栽赃陷害,使出下三滥的手段!
白枫的手在背后握成拳头。
自古成王败寇,失败的也就只能任由胜利者写史书泼脏水,任由天下人看着胜利者写出来的史书再去品头论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看着白枫紧绷的面孔,魏如画轻叹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不服,中山王在世,或许也是如你这般不服,但我还是要实话实说,中山王败得不冤!”
“虽然我只是小倌馆一个如草芥的小倌,但也想听听姑娘的评说。”白枫终究忍不住说道。
这二人独处的室内,白枫终归是觉得初次见面的魏姑娘与外界传闻不太一样。
舆论里的魏姑娘不学无术,刁蛮任性,眼前的魏姑娘说不清的心机深沉。
而她看着他时,眼底时不时闪过的悲凉怨愤令他生疑。
哪怕那些眼色只是一闪而过,也被他捕捉到了。
哪怕这些眼色只是如流星一样转瞬即逝,也不该出现在魏姑娘的眼里。
“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中山王无疑才干出众,论德行也未必逊色当今这一位,但是他终究被拖了后腿。”
少女口中平静说出的话语更加勾起了白枫的好奇心。
他问道:“敢问,是什么拖了后腿?”
“你母亲,”魏如画盯着白枫伸出手指,“还有你。”
白枫的脸色唰变了。
第四章中山王妃
“或许中山王到死都认为,他失败,是因为平西王和左右宰相沆瀣一气,蒙骗先帝,想先帝坐镇江山几十载,又岂是昏聩之君?难道他就没有自己的计较?”
魏如画看了白枫一眼,见对方已经完全沉浸在她的陈述里,满含期待吐出三个字:“说下去。”
魏如画接着说道:“先帝年老,皇子残疾,皇孙虽年幼,却有长大之日。好比一棵树苗,假以时日,终要长成参天大树!可是既然要选择新帝,江山如何才能在一二十载之后依然回到皇孙手中,回归正统?”
“先帝若不放心,为何不拟一道圣旨,与新帝约法三章?”白枫忍不住接口。
魏如画点点头,却神色凝肃:“即便有先皇遗旨,约定新帝卸任后由皇孙继位,可新帝若生出异心,势必经营自己的势力,届时先帝已经薨逝,皇孙仅靠一道遗旨,如何能敌?”
“自然敌不过。”白枫声音与他的神色一样清冷。
“所以选择一个不会有异心的新帝,既能在先帝驾崩后做好大周江山的掌舵人,又能在皇孙长大后心甘情愿交还政权,是先帝的责任。先帝,选择了平西王。”
魏如画说完,平静看着白枫。
白枫的内心如被什么深深撞击:眼前的女子,她说是先帝选择了平西王,是被蒙骗之后的选择,还是主动的选择?
魏如画也似是看见白枫平静外表下波涛汹涌的内心。
她没有等他开口,就继续说下去:“平西王膝下只有一女,就是如今大周唯一的公主——端敏公主,而中山王膝下却有一子,就是你——世子白枫!”
白枫一颤:一个有儿子的皇帝,怎么敢确保他不把皇位传给自己的亲儿子?所以这是中山王府在夺储之争里落败的原因?
“即便平西王暂时没有子嗣,又怎么能保证他以后不会有?平西王正值壮年,想要子嗣还不容易?可惜先帝已经作古,想管也管不到了。”
白枫唇角露出一抹嘲笑,不知该嘲笑中山王府,还是该嘲笑先帝。
“你都能想到这一层,英明如先帝,会想不到吗?”
听着少女的反问,白枫一怔。
难道先帝是确认了平西王此生再不可能有子嗣,才让他坐上这新帝宝座的吗?
只是平西王绝育,是先帝暗中动了手脚,还是平西王为了博得先帝的好感主动为之,就不得而知了。
不论是哪一种,都代表了欲望的肮脏,然而中山王府却是无辜的啊!
在这一场权力的角逐里,中山王府是被动卷入,最终还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中山王府到底有什么错,要承受这样的代价?
少年郎的眼底燃起了仇恨的火焰,血红的目光与洁净的白衣形成鲜明的对比。
魏如画伸手轻抚少年郎的眉目,冰冷的指尖触过肌肤,白枫心底涌起一股莫可名状的感觉。
只听她用一种沧桑悲凉的语调说道:“中山王府灭门,储位之争是一只推手,另一只推手却是你母亲中山王妃。”
白枫脸色沉沉,不知道眼前的女子又要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真相来。
“我虽不是中山王家里的世子白枫,但我也很乐意听听这些豪门八卦,改日等我回到小倌馆,也好与我的姐妹们说道说道,就当做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也不错。”
听着少年郎强装镇定的遮掩之词,魏如画心下轻笑一声。
她说道:“中山王妃出身名门,父亲是开国大将的后人,母亲是前朝大儒之后,却委身中山王当了填房,足见中山王魅力十足,用王妃自己的话来说,也是她够意思。只可惜王妃的儿女情长却不是两情长久,而是见异思迁……”
“你胡说!”白枫失控吼道。
任何一个人都忍受不了别人公然诋毁自己的母亲。
看着满脸涨红、眼睛喷火的少年郎,魏如画后退一步,唇角露出笑意,说道:“你不是说你不是中山王世子白枫吗?那你为何如此激动?”
白枫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王妃已是逝者,魏姑娘这般诋毁一个已故之人,就不怕她在天有灵……”
“真没想到南风馆一个小倌竟也如此有正义感,竟为中山王妃打抱不平。要知道一个豪门权贵,什么时候轮得到底层的蝼蚁来心疼了?况且……”
魏如画语气一顿,“你既然承欢于平西王世子,与那中山王府应该势不两立才对,你还敢说你不是白枫?”
白枫内心如被千万把刀子割扯,面上却维持着一丝骄傲:“你心中早已认定我是,又何必逼我承认呢?我认与不认,是与不是,你心中不都已经认定了吗?魏姑娘,我虽与你不熟,但今日初见,我对于你也有了自己的认定。”
“哦?”魏如画尾音上扬,玩味笑道,“说说看。”
“即便令兄魏大将军参与了半年前那场抄家,手上沾满中山王府数百条人命的鲜血,你——一个闺阁女子,又如何知晓中山王府的事,不过是道听途说,就在这里大发阙词,所以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斯文如白枫都开始骂人了,可见他内心的愤怒。
然而,魏如画却没有生气,面上依然平静无波。
“世子爷先别忙着下定论啊,且看看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不是道听途说,是不是大发阙词。”
“你还要放什么屁?”白枫横眉冷对,不管眼前的少女要说什么,总之都不可能是什么好话。
但魏如画接下来的话却让白枫惊跳起来,只听她云淡风轻说道:“谁说中山王妃已经死了?中山王妃并没有死,只不过她被终身囚禁,囚禁的地方只有先帝知道。”
当年中山王妃与中山王最得力的手下暗通款曲,并炮制了毒害外国使臣的大案,先帝为了全中山王的面子压下此事,才没有成为轰炸性的全国大八卦。
中山王府对外称中山王妃得急症去世,实际上是被先帝囚禁在某处。
先帝考虑中山王为新帝人选的时候,左右宰相也提过王妃的事故,指控中山王治家不严,用人不清,委实不能担当大任。
中山王在先帝心中又失去了一个砝码。
白枫作为中山王和王妃唯一的儿子,对此事知道得并不全面。
虽然王妃毒害外国使臣的动机与自己的宝贝儿子有关,但其中细节,却不可能叫自己的儿子知道,毕竟多少龌龊多少肮脏。
但王妃没死,这件事,白枫却是知道的。
因为母亲被先帝囚禁,才得以躲过那场灭门屠戮。
只是,眼前的少女她是如何知道的?
先帝的秘密,就算是新帝,也不可能告诉,更何况是新帝身边的近臣。
魏荣不可能知道的事,魏如画是如何知道的?
“你是谁?”
魏如画看见少年郎经过一系列的挣扎与困惑之后已经恢复了平静,冷冷问了她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