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此夜故为情(1/2)
夜深露重,秋蝉早已停止了聒噪,周遭静谧无声,叶落可闻。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感受不到丝毫动静,水汽浓厚,人在其中,伸手不见五指。
两柱香的时间过去,浓雾渐淡,有些微水光透出,视线也稍有好转,然而池中情况依旧辨不清明。
阿青双目紧盯着池子,面色紧绷,额角有细汗渗出。又如此过了两柱香时间,终于抵不住心头焦虑,求助似地看向申显。
申显此刻早不见平日散漫,面色凝重,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
半个时辰过去,雾气终于消散,映着半点烛光,水面波光粼粼,然而水底依然没有动静。
蓦地,树丛中一声窸窣,申显朝阿青使了个眼色,斜里落下一条黑影,接到阿青手势,迅速朝那处扑去。阿青也将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
一阵低声扑打咒骂之后,黑影将一团不断蠕动的物事扛回来丢在二人面前,而后迅速隐去。
那物事被倒掼在冷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痉挛似地蜷缩起来,一张青紫的圆盘头脸却从地上高高扬起。他刚要大声叫骂,因为被点了哑穴,只能张了阔嘴喘气,活像条被拖到岸边的鲶鱼。
多少年不曾受过如此羞辱,平日里也只有给人脸色的份,他不由将眼前这些人恨得咬牙切齿,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瞪突出来。
忽觉喉间一冷,一道剑芒紧紧抵在下颌三寸处,短胖的脖颈像是被套了绳索似的直直梗起,一动不敢动,再入一分,必血溅当场。
申显轻笑着拍拍阿青的肩头,用扇子拨开冷光凛冽的利刃,蹲下身,笑眯眯地望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王府内侍总管,柔声道:“邱公公不在关雎园侍奉王妃,却深夜到此,莫不是王妃想念自己孩儿,夜不能寐,又不忍世子体弱受扰,才遣了邱公公潜行探望?”
“你既知道是王妃让咱家来的,要么速速带咱家去见世子,要么解了绳索,放咱家离去?”邱总管疼得龇牙咧嘴,这种苦头可是有好多年没受过了,心头大骂对方是龟孙子。
申显瞅了眼用来捆缚他的锯草,上头齿痕狰狞,将姓邱的白胖皮肉割得血糊一片,暗笑萧月手底下影卫磋磨人的手段好生原始。他清清嗓子,悠然摇首:“放您离去?那可不成。公公既然领了差事来了,岂可无功而返。就算世子好寐不欲受打扰,孝道在前,怎么也得让替王妃跑腿儿的公公好生受用一番,也算是回报王妃的一番美意不是?”
说着,折扇一收,潋滟如波的眸光轻扫过面前肥彘般臃肿的身躯,挑出一丝残忍的意味。
寒意自脚底蹿起,如毒蛇般径直钻入脏腑,冻得邱总管肥躯剧震,他强按心神思忖对方意图,口中尚在强撑:“你、你一介外人在我玉亲王府内放肆,到底意欲何为?咱家、咱家可是王妃的人!”
申显勾唇一笑,盯着他的眼道:“公公是王妃的人,这点,我等深信不疑。”
说话间,耳根一动,捕捉到来自水底的一丝异声,申显不再浪费时间,将扇子一挥,隐在暗处的黑影立刻闪出,提起邱总管便往林深处走去。
邱总管听了申显的话早已魂不附体,没命地挣扎两下,梗了脖子想大呼引人前来,立刻被一掌击昏,倒在地上像死猪一样被拖走。
四周安静下来,除了风过丛林发出的潇潇声,衣袍鼓起的猎猎声,以及躲在附近的哪只猫儿不小心踩折了一根枯枝发出的噼啪声。
申显与阿青一同紧盯着池子。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火光之下,水面似有碎金浮泛其上,晃得人眼底生疼。水底下的动静也由开始的细微逐渐增大,到最后隐隐有闷响冲破水面,传至二人耳中。
申显眸光朝林中一瞥而过,直接忽略那一方不慎显露的浅紫,继续注视着水面。
水池中央明显出现下陷,水流在其周围急速旋转,逐渐形成一个丈方的漩涡。那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水声由一开始的哗响变得嘶哑起来,激烈得仿佛要将上头的空气也拉扯进去。
阿青抑不住心头焦急,微微侧首,望向申显,正欲询问一二,申显却是一脸少有的肃容:“专心。”说完,继续盯着水面。
阿青闻言顿时觉得愧疚。世子热毒发作不止一次,以前也有严重至危及性命之时,却不似此次这般煎熬,在天云山的话还能入寒玉池散热调养,此刻却只能靠这一方水池来缓解。
说来说去,都怪云家那位女君,不止招惹了皇帝,还引来了断肠门围攻天鸣坊。同时他也忖着,倘若自己武功够高,定力够足,是不是就不会中对方诡计?至少以那晚情形,还是自己太不争气,世子才不得不亲自出手,这才引发了热毒。
一时间,少年郎又是怨云若,又是恨自己,恨不得以身代主到水底下受那热毒蚀心之苦。
申显眼尾瞥过他愧疚到扭曲的面色,暗暗好笑,心道:你道你家主子受人连累,安知不是他故意为之。再不济,他也有那“云魂”护身,不过多吃点苦头罢了,总不至于要了命去。他未能等到心上人爱慕自己的那一日,哪舍得就这般死去,也就你这种傻瓜会上当。不过话说回来,若是那谁谁能够像你一般心疼人,就算真的要你家主子去死,他也是心甘的,到时你怕是想拦也拦不住呢!
不知不觉,漩涡逐渐消失,水面恢复了平静,一丝涟漪也无,但是这种平静无端让人觉得诡异。
申显剑眉一皱,薄唇紧抿。
阿青极少见他如此严肃,一颗心更是高高悬起,他紧紧盯住水面,浑然未发觉有浅紫的人影一闪而过,藏匿在最近的一株香樟之后。那人跟他们一样,一双微挑的水墨眸子紧紧盯着水面。
然而此时,池水仿佛突然死去一般,一丝微澜也无。
正当阿青都心焦难捺,忍不住要跳入水中一探究竟之时,水底传出一声轻啸。
顿时,一大股水柱冲天而起,旋升往上,远远瞧去如同接天龙挂。整个池子几乎见了底,仿佛突然间空出一个巨大的坑沼。
转眼,“龙挂”又重重砸回池中。白浪翻涌,水花迸溅,劈头盖脸泼在申显和阿青身上,将二人从上到下淋了个精透,连躲在树后的人也未能幸免,衣衫湿了大半,尤其是探出去老长的脑袋,结结实实领受了一番“洗礼”。
申显抹了把脸上的水,正欲抱怨几句,却见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的某人悠悠然上岸,径直越过他和阿青,顾自进了茅舍,眼神也不落一个。
如此被人无视,申显也不恼,笑嘻嘻地朝茅舍方向打趣。未等他说上几句,这人又施施然从茅舍中走出,拐向一侧树丛,对着那株碗粗的香樟树——不,是躲在香樟树后全身湿透的人儿——递上一件衣袍。
阿青目瞪口呆地瞧着自家主子从树后牵出个纤秀小娘子,那小娘子披着他家主子的常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胸前,小脸雪白如玉,眼眸微挑,满面心虚,强作镇定。
不是云家女君还有谁?
待二人走入茅舍,阿青这才将直愣愣的目光投向直撇嘴的申显:“人是你带来的?”
申显此刻正忙着打理身上湿透的衣衫,头也未抬:“不得已罢了。”
阿青面色一沉,又听对方轻飘飘说道:“一个得用的跟班儿,只会听从指派是不够的,还要学会揣摩主子的心思,千方百计为主子排忧解愁,就算缺乏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如此饭碗才能捧得稳当,捧得长久。你以为如何?”
阿青头一回听说这般荒诞不经的言论,万年冰冻的表情有些龟裂,一颗忠贞之心仿佛被一双手捏弄敲琢,瞬间颤乱不已。他到底不笨,心绪稍稍平静,将申显那话细细揣摩,竟觉得颇为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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