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西出阳关(1/2)
大燕帝国,阳关古道。
月光下,一辆简朴破旧的马车发了疯一般,拼命疾驰。
驾车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他目光焦切,左手紧紧攥着缰绳,右手握着一根泛黄的皮质软鞭。鞭梢湿哒哒的,待他将鞭子高高扬起时,映着皎洁的月光,才看清那不是汗水,而是殷红的血。
“啪”的一声,血淋淋的皮鞭狠狠抽在老马的脊背上,震响虚空。
老马吃痛,长嘶一声,只能马不停蹄地继续狂奔。但它已经是一匹老马了,除了脊背上斑驳杂乱的伤痕,嘴角也不停地淌着血,随着它厚重的喘息从嘴角滴落在地面,融入泥土。
马夫并非是冷血无情之人,他早已察觉到老马的疲惫,可他不能让马停下,因为他的身后有着他必须以命守护的人——一个美若天仙的少妇,一个蓬头垢面的稚子。
她们是从紫薇城逃出来的,大燕国的帝都。
她们的身份也并非寻常人,而是大燕国声名最盛的羽林王府之人。当然,只是曾经。
曾经的羽林王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在大燕建国初年,皇族慕容氏根基未稳,内有文武百官臣心不定,外有异国番邦虎视眈眈,面临这般内忧外患的窘境,皇权只能被动地无所事事,几乎成为摆设。就在这时,北狄和西戎两大部落突然伺机来犯,八千里长城形同虚设,几乎一夜间势如破竹,直逼紫薇城。
皇族惶惶不安,朝野内外胆颤心惊,黎民百姓更是水深火热、流离失所。
老皇帝慕容辰坐在金碧辉煌的明堂内,盛怒不已。云龙台阶之下,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武群臣,然而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挺身而出,扛起大任。
“难道我大燕就没有一位能征战沙场、抵御外寇的将才了吗?”
“难道我大燕的千里江山、寸土寸金的万里河图,就这样断送在我慕容氏的手里了吗?”
“难道上天果真要亡我大燕嘛?”
“谁人能替我大燕一战?”
老皇帝慕容辰一连四个灵魂发问,像是愤恨与恼怒,亦像是懊悔和自责,一字一句,如九天闷雷般狠狠砸在明堂的大殿上,砸在每一位皇子皇孙、文武百官的心头上。可是,依旧无一人敢出头。
就在老皇帝都要绝望之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陛下如蒙不弃,末将愿替大燕一战!”
声音从遥远的殿外传来,虽不够洪亮,但足以在死气沉沉的明堂里,点燃一颗炸雷。
老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谁?谁在说话?”
老皇帝甩开左右大监的搀扶,摇摇晃晃走到云阶前,探头欲看何人发声?
这时,一名黑袍小将从数百群臣的末尾、遥不可见的大殿之外走出,他一步一步踏上明堂殿前的十五层玉阶,踏过外阁门楣,踏入明堂内室,随后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径直走向老皇帝,从容而坚定。待他走到老皇帝的跟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末将萧景行,愿得此身长报国,夺我河山千万金!”
自那一日明堂立下军令状,萧景行便率着十万羽林军,一身转战三千里,一槊曾当百万师。如虎狼之势,其猛如风,其势如虹,一路攻城略地收复河山,披荆斩棘过关斩将,仅数月时间,便将北狄和西戎两大部落杀得闻风丧胆,片甲不留,灰溜溜退回荒蛮之地。朝野内外,上至皇族和王公大臣,下至千万黎民百姓,无不对其称功颂德,肺腑感怀。
经此一战,萧景行终于在朝堂有了一席之地。
老皇帝为了感念萧景行的救国之恩,又听闻他博学广闻的才华,特意安排他和众多皇子伴读,并和当年的六皇子、亦即今日的大燕皇帝慕容瑾结拜为异性兄弟。不仅如此,老皇帝更是将最为心爱的女儿景阳公主嫁给萧景行。
后来,老皇帝病危之时,九位皇子爆发夺嫡之战,他又凭着无双的战力和智谋粉碎其他皇子夺权的阴谋,一路护持结义兄弟慕容瑾登上帝基。而他萧景行,更是被封为大燕朝中唯一的异姓王,封号羽林,赐帝都王府,更被允许带刀入朝。风头之盛,举世无两。
可偏偏这时,朝野内外忽然传出一句话——“世人只知羽林王,不知慕容帝!”
很快,风言风语传遍整个帝都城。
彼时,羽林军刚刚在南蛮打了胜仗,旌旗归来,百姓夹道欢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作为萧景行结义兄弟的皇帝慕容瑾,会在明堂殿前的庆功会上替萧景行力证清白,粉碎离间君臣的无稽之谈。一卷圣旨,带着羽林王暗中勾结外族密谋反叛的罪证,被皇帝狠狠摔在萧景行的面前。
紧随而来的是,三千虎贲军奉旨冲出,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羽林军如何能接受造反的罪名?他们世代忠于大燕,简直是诬蔑!数十位身负品阶的羽林卫,他们跟随萧景行一起,齐齐站在明堂殿前,以项上头颅和满腔热血立誓,请皇帝莫要听信小人谗言,查明真相,还羽林军的清白!
可皇帝慕容瑾从始至终,只目光直直地望着萧景行,没做任何表态。
数十名羽林卫激动恳切的肺腑之言,除了三千虎贲军的拔刀相向,亦没有任何回应。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下一秒就要刀兵相见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一阵浩荡的龙吟虎啸。
众人闻声惊抬头,一只通天铁槊划破万里长空,从天而降,在地面重重地砸出一条数十丈的沟壑,惊起漫天尘土。槊风凛冽,三千虎贲军和数十位羽林卫无一人能敌,只能避其锋芒,分列两边。
待尘埃落定,萧景行放下通天槊,阔步走上前,声若洪钟道:“羽林军,自上而下八万人,还有死在战场的两万铮铮铁骨,全是忠臣良将!从前,吾辈没有叛乱者,往后,也绝对没有!”
说完这句话,萧景行便任由虎贲军带走,押入大狱。
令人莫名其妙的是,萧景行入狱后不久,很快传出染病身死的噩耗。那个万中无一的人中龙凤,曾在八千里长城上横槊赋诗的举世将才,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掉了。紧跟着,驻扎在紫薇城外百里处休养生息的八万羽林军营,忽然燃起大火,火势滔天,烧遍整个军营。与此同时,羽林王府被抄家灭族,仅一夜间,紫薇城声名最盛的羽林王府就此衰败,沦为废宅。
从此,世间再无羽林王,也再没有羽林军。
幸运的是,羽林王萧景行唯一的血脉,年仅八岁的萧然,在其母景阳公主慕容婉的暗中谋划下,趁乱逃出紫薇城,连夜马不停蹄地向西奔去。可身为罪臣家属的他们,皇帝岂会容他们逃走?
此时此刻,驾车的老人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已隐隐听见身后烈烈的马蹄声追来。
老人只是一名年迈的药奴,命如草芥般低贱,在大雪冰封的寒夜里被冻得命悬一线时,幸得萧景行所救。从那以后,他便跟随萧景行征战沙场,从漠北到江南,保大燕王朝安稳,护天下百姓安宁。他打心眼里,敬重那个男人。他虽不属于羽林军,可常年与军伍为伴,即便没有少年人的英气,也早已浸染羽林军的热血。
身后的车厢里,躺着的是萧景行唯一的血脉,无论如何老人都要帮他守住。
“夫人,他们马上要追上来了,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老人心中急切,头也不回地问道。
车厢内,美妇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孩子,目光坚定:“一路向西,出阳关!”
老者充满疑惑:“阳关?”
他在羽林王府栖身多年,可从未听过萧家在阳关外还有何人亲信?美妇人似是猜到了老者的困惑,马上解释道:“景行曾经说过,不论天大的事情,到了阳关,自会有那人一剑承担!”
老者的眉头忽然舒展,他的脑海突然想起一句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旁人听来只晓得是前朝王诗佛曾写的千古名句,殊不知,在江湖人眼中,这里面提到的是一个名字,一个被称作酒神的名字——阳关一剑,易杯酒。
如果易杯酒真的能出手相助,即便紫薇城倾千军万马,也绝对挡不住他一剑之威。
心念及此,老人的眸中涌起一团烈火,软鞭再度高高扬起,在虚空点燃一记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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