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女心(一)(1/2)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陈阿平度过了自己十七岁的生日。面前的小方桌上的放着一小碗糖水,两片薄饼。他脸色苍白,身形干枯,佝偻地坐在小櫈上,神色平常漠然。
母亲半坐在对面的小凳上,凄然道:“儿啊,过了今夜,你就把我背到后山吧。”
陈阿平默不作声,他掰着手中的饼,干巴巴地嚼着。这是家里仅存的粮食,屋外面还有一只同样干瘦的母羊。
等把母亲背上山,就可以宰了那只羊,过把瘾了。
想到这,陈阿平干燥的嘴里分泌出丝丝唾液,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动了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内弯曲的左脚。
陈阿平背着母亲蹒跚在山坡。他本就左足畸形,走路不便,崎岖的山路让他更加费力。夜风格外阴凉,但他额头上的汗珠却一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不是因为母亲的沉重,事实上陈阿平觉得自己仿佛背着一个纸扎人,只是因为他自己身体孱弱,稍有劳累便得一身虚汗。
背上的母亲扯着衣袖,不断为其轻轻拭去汗珠。二人就这样一路无言,到达半山腰时,天已有些蒙蒙亮,陈阿平再也没有力气往前,他将母亲倚在一颗粗壮的老杨树下,站直了身体。
“就在这里吧。”
陈阿平喘了口气,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家事,声音中夹杂着男性青春期特有的尖锐。
他看着母亲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渐渐垂下,她转过身背对着自己,后背那条细长凹凸的脊骨顶着薄衫,就像是一条被折断的干枝。
陈阿平心里有些困惑,不知该如何开口道别。但他更挂念着那只羊,便鼓起勇气道:
“娘,我走了啊。”
“去吧。”
直到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十多米,身后才传来一声悲恸的哭声,这哭声里极度的痛苦惊起林中酣睡的飞鸟,也让陈阿平的心中似有一块大石头堵着般难受,但也只是一瞬间,他顿了一下身形,便继续往山下走去。
天色已大亮,陈阿平回到家并没有着急杀羊,那可是个力气活,他必须要先做调息。他蜷缩在墙角,双眼发直发亮,一下下用力地啃着自己的指甲,口水顺着指头淌进掌心,心中反复盘算着该如何享用接下来的盛宴。
我需要喝点酒。
对,必须要有酒。
可哪里有钱买酒呢?羊肉可以换酒啊。
想到这,一阵从未有过的力量如洪流般灌注到全身,他立即起身朝屋外走去。
几小时前的半山腰上,那位背对着他的母亲已被他抛之脑后。
家里只有一把生锈的菜刀,他自知没有那么大力量去宰羊,便找到几截母亲用来捆柴的麻绳,系在院内那棵枯死的杨树枝上,又东拼西凑地用砖土在树下摞出了一米高的站台。
干完这些,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汗如雨下,仿佛要累得昏厥过去。不过他并没有休息,手拿一把干草慢慢地将羊引诱到了站台。
他要绞死那母羊。
站台上的羊不再吃他手中的干草,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沉静地盯着他,表情如在梦中般温顺迷惘。
陈阿平心中有所触动,但他依然坚定地将绳子牢牢系在羊的颈部,再小心翼翼爬下了站台。他弯着腰将砖头一块块搬开,移了三分之一时,那母羊便不安地来回踱步,朝他咩咩地叫着。
他一刻不曾抬起头,只是跪在地上,动作愈加迅速凶狠,就像着了魔一般。母羊的喊叫越来越痛苦,灰色的蹄子在砖块上踏出阵阵尘烟……
陈阿平提拎着一壶酒,拖着极度疲乏的身体往家的方向走着。刚刚在镇里换酒时,酒家女主人对他的冷嘲热讽依旧缠绕在他心头。
“现在这个世道,杀羊换酒,我还是第一次见。看来没有爹管着就只会瞎胡闹!”
“就这小身板,喝了一顿,能不能挺过明天还两说。本就是个残废。”
“真是慈母多败儿!”
他的头恨不得埋进胸口,眼睛盯着地面,更不敢开口辩解几句,只盼着女老板能快些将酒给他,自己好赶紧回家去。
他那时已全然没有了昨夜对待母亲的狠绝。
此时正当秋季中旬,空气中弥散着炙热的尘土。他没走几步,便看到路边蹲着五六个半大的孩子。他便低着头加快脚步,心中暗暗祈祷那群小畜生不要来捉弄他。
阿平阿平是只鸭
一瘸一拐像傻瓜
细麻杆,脑袋大
找不到爹爹干叫妈
几个孩子一边做着鬼脸,一边围着他起劲地唱着。类似这样嘲弄他的儿谣还有好几首。
两个满脸灰土的孩子追着他扔着小石子,其中几个打到了他的太阳穴,阿平疼得直咧嘴,他咬着牙,捂着脑袋,闷不做声地低头往前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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