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云(1/2)
从落地窗向外望去,夏云熠熠生辉。蔚蓝的天空下白云朵朵,似乎平淡无奇,仔细一看,云彩不断向下方延伸,它的后面又涌出新的云朵。
永远也看不够这云彩的涌动,看着看着秋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是一幅电动画卷。
他记得在某人家的客厅或者酒吧的店堂里挂着一幅这样的画。那电动装置能够表现云彩的涌动。还记得自己看着这样的画时,醉醺醺地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而眼前的夏云的移动更加富于变化,从上方刮来的风,使画面勾画出各种各样的图案。
站在窗际眺望云彩的涌动,秋叶的脑海里涌现出雾子的身影。
下方笼罩着乌云,冲破乌云伸向天空的白云就像是雾子站了起来。
看着云彩的涌动,秋叶忽然想起今天是雾子的生日。
和雾子相识已经三年多了,这是第四个生日。二十三岁的雾子已经二十七岁了。约定今日见面,一起吃饭。
按照秋叶的想法,最好去山中湖度假,但雾子店里业务太忙,走不开。
近来,面向年轻人的时装正是旺季,店里很忙,下午又增加了一位打工的姑娘。不过再忙,抽出两三天时间不会有什么影响。事实上,为了进货等原因停业两三天也是常有的事,问题在于雾子没有出去旅游的意思。
山中湖只能搁在一边,最后决定在雾子的生日夜共进晚餐。
到了昨夜,雾子忽然变卦,说生日晚宴改日再说。
“明天杂志社的人来采访,没有法拒绝他们。”
目前对雾子来说,和朋友交往比与秋叶共进晚餐重要多了。
为了祝贺雾子生日,今日秋叶给她买了一串镶珍珠的金项链。
前些日子雾子说过一句:“最近流行珍珠项链。”秋叶一直记在心里。
25万日元也够贵的,不过近来很少给她买礼物,秋叶狠了狠心买下了。
珍珠项链装在礼品盒里,还用缎带打一个蝴蝶结。非常高雅的礼品准备好了,却没有机会交给她。秋叶没有作声,预先放出风声,似乎在寻求同情,他不愿意这样寒碜。雾子当然不晓得秋叶这番心意。
“对不起,我本来没有打算接待他们。可是‘thanks[1]’已订下了地方,没法推辞。”
“thanks”是介绍雾子店铺的杂志。最近雾子常常深夜回来,就是和杂志社的人打交道,其中有编辑、摄影记者,还有版面设计者,男男女女好几位。秋叶没见过他们。
“那么改在明天吧!”
延期一天过生日,用不着大惊小怪,秋叶大大方方地做了让步。
“这星期恐怕不行,接着还要商量时装展览的事,改在下星期二吧。”
看来最近任何行动只能照顾雾子的日程,秋叶虽有所不快,只得忍一忍,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也不想为难你,不过与人交往应适可而止。”秋叶再三叮嘱后,问道:
“今晚上很晚回来吗?”
“那不一定,那些人都是夜猫子。”
“他们是夜猫子,不用管他,你早点回来不就得了吗?”
“可是,你打算为我过生日,我怎么能很晚回来呢?”
雾子的心早已飞到今夜的派对了。
“在什么地方?”
“不太清楚,好像在赤坂一带吧?”
到了关键问题,雾子就含糊其词说不准。
伏案写作不能持续太久。
年轻的时候,连续写四五个小时没问题。最近至多两个小时,不光是脑子,就是背脊和腰部也受不了,老想躺一会儿。
傍晚,秋叶点上一支烟,喝着咖啡,向窗外眺望。
密布的云彩,到了傍晚渐渐散去,变成了一块一块的淡云,在夕阳衬托下,显得格外美丽。
带着狗出去散步,是秋叶每天的必修课。秋叶脱掉在家穿的便服,换上西服裤,短袖衬衣,牵着珂罗出去了。来到代官山附近,他想给“安蒂克秋”打个电话。已经6点了,雾子可能已经外出了,她不在也不碍事。
以前,秋叶都是从店员的口中了解雾子的行踪,现在一共有三位,最最干脆的就数小西。
“近来有什么样的人给老板打电话?”“谁跟她往来最密切?”“今天是什么样的人来接她的?”
要问的事很多,这一问不要紧,会被怀疑吃雾子的醋。打个电话问问她在不在,该不会见怪吧?可是没想到是雾子来接的电话。
“怎么回事?还没有走吗?”秋叶慌慌张张问道,吃惊的倒是雾子。
“我刚要走,有什么事吗?”
秋叶不知所措,一时找不到话茬。
“我在外面办事儿。方便的话,晚上给我打个电话。”
“怎么回事?有事吗?”
“没事儿,你随便打个电话来总可以吧!”
“……”
“10点钟左右我在家。”
雾子不吱声,秋叶又叮嘱了一句。
“可别忘了……”
“嗯。”
雾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秋叶放下电话,走出公用电话亭,心里不是个滋味。为什么想到要打电话呢?真没出息。
自己无所事事,要她10点钟打电话来,真莫名其妙。
雾子高高兴兴地去参加派对,该让她自由些,打电话成了她额外的负担。
说出去的话已收不回来。很明显是自己的嫉妒心在作怪。他想象雾子接电话时一定皱着眉头。何苦呢?
回到家,秋叶脱掉汗腻腻的衬衣,换上便服。心里还是不痛快。
让她10点钟打电话来,要是真的来了电话,仿佛有什么事似的。其实什么事也没有。至多问一问“在哪儿啊?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真有话对雾子说,那明说就得了。
过生日和其他朋友出去玩,秋叶稍有不快,那干脆下命令不要去了,或者说10点钟一定回来。近来对雾子的态度表示不满,那完全可以说“你别耍弄我!”,甚至揍她一拳亦无不可。
转弯抹角,含糊其词,反而会助长雾子的气焰。让女人钻了空子,她会越来越傲慢。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确实如此。
秋叶懂得这个道理,但遇到情况,不由自主地绕圈子。其理由很多,但主要是年龄相差太大,结果适得其反。自卑感促使年长者必须考虑面子,要装作从容不迫的姿态,而且必须符合自己的教养。
要抛弃理性和伪装,打她一巴掌,“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就是要你的身子!”堂堂正正向她挑战。
不过,秋叶这个人拉不下脸来。即使这样还得装作通情达理,这是知识分子通病,一到出手时便半途而废。
女人则完全不同,比起韬光养晦,女人倒主张简洁明快。转弯抹角地挖苦,不如直接命令,反而容易被女人接受。
到了夜里,秋叶依然没有情绪工作。预定的约会已被取消,这当口还是出去喝一杯能排解苦闷。可是又吩咐她10点钟打电话来,这时出门可不大合适。秋叶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多事,这一天的心情全赌在雾子的这个电话上:如果雾子按时来电话,说明雾子还很重视自己;假如不来电话,那说明雾子的心已离开了自己。
9点一过,秋叶躺在床上,拿起一本书,一边看电视一边看书。快到10点时,又把电话放在床头,铃一响随手可以接。
10点,电视剧开始了,没来电话。
说是10点,晚五六分钟也是常事,再说一起喝酒,不可能特意站起来去打,也可能晚30分钟。
秋叶自己安慰自己。10点30分了,依然没来电话,忘了吗?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打。
秋叶焦躁不安,点燃一支烟,吞云吐雾。电视屏幕上,体育新闻已播完,11时开始播新闻。
秋叶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等待电话。
11点半,秋叶有点不耐烦了,拿起书架上的威士忌,也不兑水就喝了起来。
上哪去了呢?在干什么?要是知道地点的话,立刻赶去训她一顿。
秋叶坐立不安,站起来照照镜子,脸醉醺醺的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
“多难看,一副中年男人吃醋的模样……”
秋叶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又倒了一杯威士忌,这时电话铃响了。秋叶站着,等铃声响过三次才拿起电话,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秋叶先生在吗?”
霎时,秋叶怀疑自己的耳朵。
深更半夜,只有雾子会打电话来,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是秋叶……”
“我叫荻原,和雾子小姐在一起。”
电话是从酒吧或小酒店打来的,听筒里传来摇滚乐和说话声。
“您从哪儿打来的?”
“六本木的一家小酒店,雾子小姐今夜不回公寓了。”
“什么?不回去了?”
“也可能在外面住两三夜,请不要担心。”
“在哪儿过夜?”
“不知道,我只是传话而已。”
“你……你……”
电话快挂了,秋叶急忙喊道:
“雾子在不在你身旁?”
“在……”
“请你叫她听电话。”
“雾子不想打电话,才叫我传话的。”
“没事儿,你叫她一下。”
秋叶身不由己地喊了起来,那年轻人吓了一大跳,放下电话。过了两分钟,又听到他的声音。
“她还是不想接电话。”
“你们在六本木什么小酒店?”
“雾子说不要告诉您,因为我们快要离开这儿了。”
“上哪儿去?六本木还是赤坂?”
“叮”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喂……”
秋叶又喊了一声。确认电话已挂断,才放下听筒。
“畜牲!”
深更半夜打电话说雾子今夜不回去了,这算什么事?光顾自己玩,连地点也不告诉。
“这家伙!”
秋叶“嘭”的一声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仔细一想,不能怪那个男人,一切都是雾子的责任。
约好打电话来,自己不出面,让年轻的男子传话,真岂有此理。
“这卑鄙的家伙。”
秋叶对着墙壁放空炮。她居然公然宣布不回来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秋叶抑制愤怒,往雾子的公寓和“安蒂克秋”打电话,当然不会有人接。
“畜牲!”
秋叶扣上电话,拿出笔记本,仔细查看,这儿有以前和雾子一起去过的六本木的酒吧的电话号码。
他记得那酒吧叫“修米雷”,本子上却没有。
上哪儿去了呢?
他咂咂舌头,给自己熟识的六本木的酒吧打了个电话。雾子当然不会在那儿。
打了个遍,最后给银座的“魔吞”也打了电话,也不在。
秋叶无可奈何又给雾子的公寓和“安蒂克秋”打电话,依然没人接。
“这混账东西!”
秋叶喊了一声,对着桌子发呆。
雾子说在外面过夜,这句话有相当分量。拿拳击作比喻,以前只是击中身体,而这一击把对方打倒了。
秋叶挨了这一拳,大伤元气,嘴里嘟嘟囔囔。
“这下该怎么办?”
雾子为什么选中今夜不回来?而且自己不说,让年轻人传话。
肯定有相好的男人。还是喝醉了酒,干脆不想回来了?
反正这不是单纯地玩玩,说不定早就选定今日,是有计划的行动。
看来,雾子要离开自己,另有他就。
如果要分手,何必采取这种卑鄙的态度?如果另有新欢,干脆说明白不就得了吗?
“弄不懂。”
秋叶抱住头呻吟。忽然雾子那雪白的肉体在脑中复苏了,虽说她已二十七岁,可是雾子的身体还很嫩,乳房也不大,背部和腰部的曲线很美,一晒太阳,马上就脱皮。雾子很少户外活动,更怕去海边。
她腋下和大腿内侧的皮肤特别细嫩,白得青虚虚的。
这么细嫩的身体可不能让别的男人搂住。
想到这里,秋叶的心跳加快了,喘不过气来。他把被单蒙在头上,接着又把被单踢掉,一骨碌爬了起来。
“畜牲!畜牲!”嘴里嘟嘟囔囔,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最后又拿起电话,给雾子的公寓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随你的便吧!”
秋叶没好气来了一句“即兴台词”,端起没喝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又躺倒在床上。
反正是些没才能的穷光蛋,和这些人混在一起早晚要倒霉,在秋叶眼前浮起雾子哭鼻子的嘴脸。
“到那时再来求我,也得照顾她……”
想象雾子不幸的身影,心情一阵子得到解脱。但这仅仅是一瞬间,立即又浮现出雾子和年轻人调情的场面。
“糟了,糟了!”
秋叶莫名其妙地喊了起来,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
陌生人见了这镜头,就像看到被困的野兽在铁笼子里乱转。
最后秋叶精疲力尽,直到凌晨4点才入睡。在梦中,他见到雾子和其他男人鬼混,虽然没有搂抱在一起,只见她和男人跨进卧室,这房间就像是雾子的公寓,里边则是装饰得花里胡哨的情人旅馆。
“雾子……”
秋叶撵过去,雾子连头也不回。瞧着自己那副寒碜的样子,他被撇在一边。等醒来是早晨8点。一想起昨夜的事,他急忙给雾子的公寓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看来,雾子一夜未归……”
秋叶头痛得厉害,原因是昨夜喝多了。这一夜使他感到他和雾子之间已出现决定性的裂痕。秋叶最最难受的是没有人可以商量。母亲和昌代自然没法启齿,剩下就是史子和能村了。
此刻如果对史子说被雾子甩了,那会被笑掉大牙的。能村至多说一句,终于到了这一步。
归根结底,只有自己硬着头皮处理。怎么办好呢?毫无头绪。
考虑来考虑去,只能给雾子的公寓打电话,还是没有回音。他忽然想到雾子会不会假装不在家,故意不接电话,可是打这么多电话过去,不像是在家。昨夜可能在外面和别的男人过夜。
过夜也罢,此刻是早晨,她总该去上班啊!
秋叶忍了又忍,到了中午给“安蒂克秋”打电话,店员说老板没来。
“老板来电话了吗?”
“没有。”
按照平时的习惯,雾子再晚也得去店里看一看。
一次一次打电话去,会被店员笑话。秋叶忍耐到下午2点,又打了一次,这回是小西接的电话,说老板在。
秋叶喘了一口气,请小西让雾子接电话。一分钟后,小西说:
“此刻她正忙着接待顾客腾不出手,问您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这种问法把自己当外人看待,秋叶再也忍不住了,下了命令:
“你告诉她是我,有要紧事,让她马上来接。”
小西转告了雾子。过了一分钟,小西说:“老板说,过一会儿她打过去。”
话说到这一步,电话非挂断不行了。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电话。再忙,也不至于忙得客人一个接一个地上门。等了一小时,秋叶再打电话过去,小西说老板出去了。
“上哪儿去了?”
“说是洽谈业务,今天不回来了。”
“刚才她怎么说的?”
“她说马上打过去。您没接到电话吗?”
话只能到此为止,再发脾气,只能在小西面前暴露自己的丑态。
“算了……”
秋叶一横心,挂断了电话。
黄昏来临,云彩开始涌动。白天在蔚蓝的天空中星星点点的浮云,不知何时成了一团团积雨云。
天气预报说从傍晚到夜里将有雷阵雨,这云彩是它的前兆。秋叶眺望乱云,想起了雾子的事。
从昨夜至今天,一天一个字也没有写。人虽然没有出书房,却在追赶雾子的踪影。
月底前必须交稿,照目前情形,看来是写不下去了。雾子一夜未归,自己立刻失去集中力。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软弱,充其量是一个女人和其他男人逢场作戏一夜未归,也不至于工作也干下去了,真没出息。
现实就是如此。后悔也没有用了。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到雾子公寓去等她回家。
傍晚5时,秋叶给雾子公寓打电话,确认她不在家,他把三册书和自己喜爱的幸运牌的香烟装进了皮包。
不知要等到何时,雾子能不能回来?此刻说不准,反正她不露面,一直等下去。
开车去,没地方停车,决定坐出租车去。
秋叶走出家门,朝四周巡视一番,珂罗向他叫了几声,他也顾不上逗它了。
傍晚交通正是高峰时刻,到处堵车,20分钟才到了雾子的公寓。秋叶也顾不得跟管理员打招呼,直奔电梯上了七楼,直接开门进去。
一进房间,门口放着雾子的一只高跟鞋,屋子里十分闷热,喘不过气来。客厅的窗户挂着提花窗帘,收拾得一尘不染。当中的桌子上放着报纸和商业广告。
“唔,她好像回来过……”
报纸是今天的,肯定是雾子从信箱中拿来放在这儿的。
说不定她在里屋里?拉开隔扇,窗上的窗帘放下了。
看来,雾子昨夜没在这儿过夜,回来过一趟接着就走了。
秋叶打开窗户,换换空气,坐到沙发上。
拿着钥匙开了人家的门溜了进来,等待着不知何时才回来的女人。这个女人想从自己手中溜走,自己则拼命在追踪她。
正经八百的男人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假如现在撒手不管,再想抓住这个女人不可能了。然而偷偷地溜进人家的房间,心里还是沉不住气。
这里跟自己家一样非常熟悉。从阳台上刮来阵阵轻风。走廊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不知怎的吓了一跳,平时根本不在乎,今天是偷着溜进来的,一种犯罪意识在作怪,神情特别紧张。
秋叶拉亮电灯,打开冰箱一看,只有鸡蛋和奶酪,还有吃剩下的咸菜,用食品保鲜膜盖着。雾子胃口小,冰箱里一般不放多余的食品。
秋叶取出奶酪和冰块,兑上白兰地喝了起来。
昨夜等待雾子,几乎喝了一整夜,今天又在这里喝着酒等她。这算什么事儿?自己也觉得太没劲了。可是此刻除此以外,别无他途。
7点钟了,开始直播职业棒球比赛。秋叶茫然若失地看了一小时电视。
电话铃响了。
秋叶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电话铃响了五下,挂断了。
待屋子静下来后,喘了口气,30分钟后电话铃又响了。这回响了十下。
这是在别人家里,不敢去接电话,但过后一想,接了电话,或许可打听到雾子的行踪。
喝着白兰地,秋叶越来越大胆了。
9点钟,棒球比赛直播结束。秋叶站起身来,上一趟厕所后,朝房间四周扫视了一番。
客厅北侧贴墙放着餐具橱和书橱。除了书以外,还有一摞账本。秋叶下意识地翻开账本看看,其中夹着一些信件。除了广告和明信片外,还有一封贴着外国邮票的信。秋叶翻过来一看,是从洛杉矶寄来的。署名(tatsuhiko muroi)。
拿着钥匙开门进来,又随便偷看人家的信,那是不允许的。他晓得这样的规矩。但这封信是达彦写来的,不能不读了。
“对不起……”
秋叶自言自语地打开信封,信笺是无格的便笺,用横写方式。
从那以后,你一直很好吗?
东京很热吧!从日本回来后不久,纽约也热得要命,近来稍凉快,还得忍受一阵子。
从日本回来才一个月,已经非常怀念日本了。对我来说,这样的情绪还是初次。当然,原因归结于你。箱根、六本木的酒吧,还有你的店,都是怀念的原因。
在日本待到假期的最后一天,回来后又像拉马车的马一样干活。明天去哥伦布市出差。
在国外工作有个干头,很有意思。可是此刻想尽早回到日本。
说实话,让你一个人待在东京,真不太放心。前些日子见过那些家伙,好像一个一个都盯住你。
对我来说纽约和东京的距离是无法拉近的,但思念你我绝不会亚于别人。
夏末秋初你能来美国吗?秋冬时装正好上市,也符合你的需要。我找了许多有名的时装店等着你来,还准备一间漂亮的房间。这一回上佛罗里达看看如何?保证你会喜欢,还有极其罗曼蒂克的去处。
分别时跟你说的事,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我是认真的,去日本时我没向舅舅说清楚,此刻有点后悔了。
在一起时你是属于我的,分了手,我突然感到不安。
你这个人真让人捉摸不透,也是你的魅力之所在。
电话里说话太煞风景了。还是写信好。
今夜思念着你睡去。
致
雾子。
达彦
一日凌晨一时
读着这封信,秋叶的脑子嗡嗡作响。拿着信笺的手在发抖,好似被人重击了一下脑门,眼花目眩。
秋叶重新拿起信笺来读,有好几件事鲜明地印在脑海里。
仔细一想,雾子去纽约可能会和达彦亲近,这是合乎情理的。托达彦照顾她,趁机接近并喜欢她,这是常有的事。但无论如何没想到两人的关系已经深入到这一步。即使很亲近,充其量不过在美国这段时间。
看了这封信这事情还不简单哩。
首先使他吃惊的是达彦特地从美国赶来。4月底来过日本,春夏之交又来了一次。是公务还是度假?不太清楚。从达彦的年龄和地位,短时间往返纽约与东京两次,这是无法想象的。
看来,其中有一次肯定是休假。更令秋叶吃惊的是,达彦去过“安蒂克秋”,和雾子一起到六本木酒吧喝酒作乐,还一起去过箱根。
从信封上的日期判断,估计是在6月底7月初。还是梅雨季节,一看日历,秋叶更加吃惊。
6月底,曾经一度抓不到雾子的行踪。11点多了还不回来,秋叶曾经驱车去雾子公寓探视,雾子刚从外面回来,尚未更衣。
“啊,那时她正和达彦在一起……”
秋叶问她上哪儿去了,她说和杂志社的人在一起。
当时,雾子心神不定。上床后,秋叶要求与她做爱,被拒绝了。
“唔,正是那时节,达彦回日本来了……”
秋叶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我可真笨!”
秋叶嘟嘟囔囔地自嘲道。
碗橱上的座钟敲了十下。
刚搬到这公寓时,偶尔在银座的钟表店看到这音色优美的闹钟,因雾子喜欢就买下了。
那钟声似乎在催促他,把放在桌上的信又拿起来看看。这时,如果雾子回来,分明是在偷看她的私信。
秋叶把信笺装回信封里。忽然改变了主意,又重新读了一遍。
毫无疑问,雾子和达彦的关系已相当深了。不仅如此,达彦还在认真考虑和雾子结婚。虽然没有明说结婚,可是信中说:“请你认真考虑一下……”那还有错吗?更使他吃惊的是那句“我没向舅舅说清楚,此刻有点后悔了”。
这个舅舅不是别人,就是秋叶。
由此可见,达彦至今并不是不晓得秋叶和雾子的关系。
假如没看到这封信,达彦向他提出,“我想同雾子小姐结婚,请舅舅帮忙”的话该怎么办?
秋叶想想就觉得背脊发凉。九九归一,问题出在将雾子介绍给达彦。当初该托付给其他人,或者一开始就向达彦坦白自己和雾子的关系。
假如雾子喜欢达彦,那一定会接受他的求婚,达彦比雾子大6岁,正合适。
从信上看,达彦较为主动。带雾子去箱根玩,又去“安蒂克秋”看看。雾子可能也喜欢他。达彦始料未及,受宠若惊。
其证据之一是:“分手后,突然感到不安。”“你这个人真让人捉摸不透。”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说不定雾子昨夜没回来,是和达彦在外面过夜。
难道雾子另有新欢?秋叶的脑子乱极了。不管是谁,他绝对不会放弃雾子。并不因为达彦是亲戚,就做出让步。其他人则免开尊口,反正一律对待,想夺取雾子的人全是他的敌人。刚看到信时,脑子轰的一声,即使达彦是自己的外甥,也不能允许。现在看来,达彦比雾子主动,不能全怪雾子。昨夜在外面过夜,今夜已到了半夜,还没有回来,肯定和男人在一起。
达彦这个敌人暂且不去管他,新的敌人正在步步逼近。这个对手在东京,现在正和雾子在一起。秋叶最最不安的是,不了解对手的真相。
“既然这样,就得彻底问明白……”
秋叶自言自语,但关键人物雾子不在场,说什么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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