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盏茶?红绫烬(1/2)
自叶一城入住后,再未有过旁的客官投宿,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好在他给的订金足够,所以这些日子,我也给了他不少好脸色。
今日午后,我去隔壁刘婆那儿买了几块松饼,临窗而坐,见叶一城回来了,便招呼道:“叶公子,这是小镇特产,你拿两块吃吃去。”说罢大方地将盛着松饼的茶碟往他面前推了两下。
叶一城看了看碟中的松饼,也不推辞,拉开长凳,翩翩然坐下,取了一块,吃了一口,抬头含笑道:“你方才叫我——叶公子?”
我用松饼蘸了蘸自制的蜂蜜,嗷呜咬下一大口,听他这么问,一边嚼着一边点头,直至咽下,才问:“难道叫你叶大哥?叶兄弟?还是叶大侠?”
叶一城愣了愣,又咬了一口松饼,檐下的铜铃发出轻响,鼻下浮动着茶水清香,他一抬眼好似整个春天都绽放了开来:“我从前,做过几年的教书先生,姑娘若不嫌弃,便称我一声先生吧。”
一听他曾是个先生,我便匆匆放下了手中刚刚举起来的半块松饼,单手支着桌子,俯身靠近他,有些兴奋地道:“你当真,当真是个先生?”
叶一城的目光里闪了闪,含着期待问道:“是的,你有没有被先生教过?”
我闭上眼睛摇摇头,将刚刚放下的半块松饼放到了他的茶碟中,道:“你真是个教书先生,那便太好了。”不等他发问,我绕过桌子,坐在他的长凳边上,道,“我来这里多时了,一直想找个有文化的人给我取个名字,你给掌柜我取个名字,少收你两天房钱。”
叶一城的目光先是暗了暗,偏过头来又是笑意盎然,竖起五个指头,带着逗我的意思道:“五天。”
我一把按下他的手掌,咂咂嘴道:“你们搞文化的,谈什么钱呢,俗。”说罢我竖起一根手指头道,“一天。”他的手欲抽回去,我一把摁住,补充道,“我原本并不想与你谈金银这些俗物,只是纯粹想表达些心意,还请叶先生你不要拒绝!”
叶一城微微张着嘴,又缓缓合上,那只被我摁住的手也不急着收回去,另一只手拿起水壶,倒了半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问道:“你可知道在下从前是教谁的先生?”
从第一回见叶一城起,我便知道这位举手投足间透着无尽风度的男子定不平凡,但对我来说,只要不是茶台花开的那个人,其他人都是枉然,因此,不管他多大来头,我也不愿意多花钱:“叶先生,叶先生,来,喝口茶。”我巴巴地拿下他手中的杯子,又给斟满,道,“我看多了人的过去,您这姿态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越是不普通的人,越是视金钱如粪土。”
叶一城喝了口茶,有些无奈道:“我从前教过一个弟子茶道,不想她全都忘光了,哪有倒茶倒满的?”
我见他自顾自地说话,立即道:“叶先生,那些都是穷讲究,你快帮我取个名字吧。”
他捏着杯子转了转,将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嘴角轻轻浮起一丝苦笑,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我的脑袋道:“素问。”
“素问?”我轻一拍桌角,道,“好!好名字!先生不愧是有文化的人!”
叶一城露出喜悦的神色道:“你知这名字的玄妙?”
“不知道!”我有些激动地说道,见他摇头喝茶,补充道,“就是因为不知道这名字有着何种意义,因此才觉得十分好!好,就叫素问。叶先生,你若是能解释得十分通俗,便同我说说,这二字精妙在何处?”
叶一城放下茶杯,单肘支在桌边,视线与我缓缓靠近,他的黑色眸子里仿佛有时光的浮浮又沉沉,有明月的圆圆又缺缺,他的声音好似灯火阑珊后的沧桑:“素问是华夏医术之源,我一弟子,阴差阳错得了怪病,我翻遍医书,也未找到救她的法子,于是找到了民间传说已久的……”
“好了好了。”我起身摆摆手,“不是说过要说我听得懂的大白话吗?你们这些做文化的,总扯些有的没的。”我拎着空空的茶壶转身急急往里屋走去,愿他看不见我已发烫的耳根。
叶一城似乎并未觉得我是因为不好意思才提前离去,他执着一盏灯,跟在我身后悠悠道:“素问,你平常的生意做得可好?”
这一问便挑起了我恶作剧的心思,我倏地停下脚步,猛地一回头,果然撞上了叶一城微微吃惊的眸子,佯装阴冷道:“来我这里的人……都是不要命的。”
“原来这是传说中的黑店?”叶一城若有所思。
我这性子便是遇软则软,遇强更强,心中冷笑一声,才缓缓道:“叶一城,你有没有觉得,我这店,除了你没有旁的客人,你可知道我平常以什么为营生?”
叶一城脸上并未流露出畏惧的神色,反倒是微笑道:“那你倒是说说。”真是挑衅的一把好手。
原本我对叶一城的印象十分好,放眼整个平安镇,找不出第二个这等好颜色的小伙子。我想着自己身为客栈老板也算有点产业,只需在他面前表现得好一些,便会有着无限的“说不定”,所以并不打算把这桩买卖的事情告诉他,怕吓着他。没想到这人竟敢挑衅我!既然如此,那便是面子之争了,我怎能不全力以赴?
“我专门收人的性命。”说罢我“嗷呜”一声张大嘴巴,双手也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吓他,没想到他竟然笑了,我木讷地放下手,“在这里,除了我,都是鬼。”说罢我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眼睛紧闭,身体随着双臂晃了晃。这话显然是我夸张了许多,但是也有一定的依据,来这里的人既然愿意付出生命,那灰飞烟灭之后谁知道会怎么样?
叶一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胆子也真够大的。”
我终于听见他对我的肯定,心中觉得瞎扯了这么多也是值了,笑道:“不过呢,你也不用怕,有我在。”
叶一城听见最后三个字,眸子里轻轻闪过不易察觉的忧伤,他笑了笑:“我从前,认识一个姑娘,与你一般大小,也爱这样说些逞强的话。”
这话如泼在火焰上的一盆凉水,心里咝咝地发凉,他这语气中充满了爱意。不过想想也是,他如此风度翩翩肯定很招姑娘喜欢,这个年纪才和我遇到,怎么可能没有些难以忘怀的过往呢?好在和他认识的日子并不多,压着少许的失望,我好奇道:“你说的那个姑娘,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不在你身边?”
这话像是说起叶一城心里欢喜的事情一般,脸上的温柔像是和煦的春日:“那是个很……简单的小姑娘,曾经是我的弟子,可惜,我弄丢了她。”话音最后,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气就叹到了我心里,我有些羡慕他口中的那个小姑娘,挂念别人也好,被人挂念也罢,都是这样美好,于是便直言不讳地道:“我真羡慕你能有这样一个挂念的人。”
“你不羡慕被挂念的人吗?”叶一城问我。
我在院子中找了一处坐下,叶一城也不生分,与我一同坐在了青石板上。我托着下巴,望着院子中那棵高耸入云的树,就像羡慕这一棵树一般,它能见到的世界与我所见到的定是不同的吧:“说了这么多,我看你胆子也不小,也不怕告诉你。如今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的过去,自己叫什么,曾经做过什么,通通不晓得了。但是我想,过去的世界里,一定有值得我挂念的人,不晓得他们如今挂念不挂念我,但是我很想挂念他们,却无从下手。所以,羡慕你。”
叶一城顺着我仰望的方向望过去:“从前,我在一个学院里待过,我的那个小姑娘,特别喜欢学院里的一种树。那树叫作蓝花楹,每到春天,两排的树上粉蓝粉紫的花一开,就像一座座拱门,我看见她在那一座座拱门下奔跑、嬉笑、与人打闹,好像永远长不大。”
那该是一种怎样的花呢?定与平安镇的花不一样吧,粉蓝粉紫听起来就很美的样子。我看着一边的叶一城,想他能与我分享过去的事情,也是个大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等接我的人领我出去了,我便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一看。对了,到时候你有空记得招待我。”
叶一城没答话,我望着他的侧脸,心想既然他与我分享了他的过去,礼尚往来我也应当与他说些我的过去,可是我的过去我也不晓得,想来想去,便向他讲起庄九的故事。
讲完庄九的故事后,夜幕已至,如水般洁净安宁。
“哪怕知道终有一天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会离他而去,庄九仍旧愿意为她化作无物。我想爱之所以美好,就是有这样一股子坚韧执着的劲儿吧。”我将心里的感慨说给他听,这一刻我觉得有叶一城在挺好,有人说说话聊聊天真是不错。
叶一城侧身摸了摸我的头顶,屋檐的一角滴了一滴露水,格外清凉。他声音如墨:“是啊,人当有所执,才能有所爱,只是这执念有时候会害了人。不过庄九的苏叶叶,也是值得他付出生命的人。”
“你会为心爱的人付出……生命吗?”我带着好奇问身边的人,他却笑而不语。我想这家伙真是个叶公好龙的主儿。
“下一次,有客人来的时候,你可以叫上我吗?”叶一城问道。
我想自己之前说了那么多吓他的话,他竟然不害怕,也算是条汉子,于是点点头:“你若是得空,便来好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叶一城点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喝茶怪无聊的,在这个镇子上,只认得你,得多谢你罩着我。”
我见叶一城如此客气,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豪气入云天地道:“放心,我肯定罩着你。”
叶一城的眉毛抖了抖,又叹了一口不知道哪门子的气。
第二进的屋子里,乌金石的茶台边,此刻坐着的是位美貌的妇人,有二十六七岁,眉眼间英气十足,只是原本该黑白分明的双目,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她抬头看了看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声音里压着悲伤和些许怒气道:“在下南信子,前来慈悲客栈,求一个人的下落,愿付出一切代价。”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的话语中也还是逻辑分明,语气得当,当真是个临危不乱的姑娘。
我起身烧水,又擦了擦乌金石台,待到水沸,用抹布裹着壶柄冲泡紫砂大腹壶内的茶,轻轻摇晃壶身后倒尽茶水,再次冲泡后,盖上壶盖,室内已氤氲着悠悠茶香。我看着二楼驻足往这里观望的叶先生,他迎上我的目光露出些许赞许的意味,茶道?那些繁冗的步骤,似乎早已经流淌在我的血液里,从我坐在这乌金石茶台边上起,那些茶道的功夫仿佛浑然天成,又或许我那不记得的曾经里,得到过类似叶一城这样有文化的高人指点。我冲叶一城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坐过来,于是他负手匆匆走下楼梯来。
待壶中茶已好,我倒入公道杯,取出三只紫砂杯盏,逐一放在她面前,正要开口问她,对面的南信子浮起一丝悲哀的笑容道:“慈悲饮?”
我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端坐好,自己端起公道杯,往面前的紫砂杯内倒了第一盏道:“慈悲饮,一饮放下江湖恩怨?”
“是。”我点头。
她斟起第二杯:“慈悲饮,二饮忘却红尘疾苦?”
“是。”南信子的身上散发着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
“慈悲饮,三饮不负人间慈悲?”她斟完最后一杯,轻轻搁回公道杯,抬头定定看我。
“是。”我轻轻一笑,“既然你都明白,那就不需多言了。”我取过公道杯,往自己面前的茶盏里添了些许,捏在手中,闻了闻,这是百年的古茶,配得起眼前的客人。我将茶水泼在乌金石的茶台上,南信子的悲欢喜乐皆在这茶台上了。
一
南信子和何凌苍被皇帝指婚的消息一经传出,以皇城为圆心迅速传播开来,立即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鸿儒白丁们的谈资。
这南信子是镇国将军南远山的长女,遗传了她父亲豪爽直率的做派,是出了名的张扬。
这何凌苍是当朝尚书何止成的独子,继承了老何家温文尔雅的气质,是闺中待嫁的千金名媛们的梦中良人。
而这两个孩子的父亲,一文一武,实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不过这些年来,这二位并不十分看得惯对方:南将军觉得何尚书文绉绉的整天尽扯些有的没的,何尚书觉得南将军胸无点墨只知道打打杀杀。论家境权势,这两家子倒是颇为般配,可论起这两家的性子,真是天壤之别,于是这桩婚事显得格外有趣了。如今是皇帝御赐,同僚们纷纷最大限度地表示了讨杯喜酒喝的迫切愿望。
眼下长安城里认识这两人的同龄人分成了三派:
一派是站在南信子那方的——信子之美,不落俗套,三分的英气,三分的雍容,剩下的就是从容潇洒了,性格豪爽,岂是一般闺阁女子能比得了的?何凌苍这小子不过多读了几卷书罢了,竟然能娶信子这样的女子,不知道是哪门子的福气哟。
一派是站在何凌苍那方的——何凌苍谈吐不凡,温润如玉,骑射刀剑也都不在话下,十五岁那年凭借一封治水折子得到了圣上的赏识、前辈们的抬爱,如今也已是国之栋梁。南信子从小不拘小节被惯坏了,这种性子怎能辅佐一代良臣?
剩下的那一派,则是一方都不偏颇的——他们开了个赌局,赌这性格迥异且有过数次冲突的两人,什么时候分手。
这些围观议论的人,都是置身事外的看客,此刻真正迷茫忧伤又痛心不解的人只有一个——南树。
南树是南信子的胞弟,可他从小和何凌苍走得十分近,称兄道弟彼此欣赏多年。
婚事传出的当天下午,他特意告了半天假,偷偷去找何凌苍,两人并肩坐在何府后院的台阶上,微风徐徐,吹不尽他眼里的哀怨。他声音有些哽咽,对身边的何凌苍道:“我自打出生,就没入过我爹的眼。”
何凌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未来得及开导,南树便情不自禁地接着絮叨开了:“我有个秘密,过了小半辈子了,不曾说过,今天我也不怕丢人,且告诉你。”他口口声声的这个小半辈子,也不过快十八年而已。
何凌苍点点头,并不打断他。
“老南家的男子,都以战死沙场为荣,我爹一生戎马以此为荣你是知道的。我和姐姐出生那日,他正要赶去前线,郭嬷嬷让他为我俩取名字,他看着满院子的花开了,不但观赏了一会儿,还找人打听了,最后决定用这花作为我姐姐的名字,风信子便是我姐姐南信子的名字由来。”南树哽咽了一下,喝了一口何凌苍命人准备的酒道,“他要离开的时候,郭嬷嬷提醒他我的名字还没有取,据说他不耐烦地环顾四周,抬头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树,就这样,我就有名字了。”南树摇了摇头,将眼泪生生地吞了回去,委屈道,“我一个读书人,名字竟然是这样来的,一棵树,一棵树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就是棵树!”他的声音带着委屈愤怒,归根结底是无尽的悲伤。
何凌苍拍了拍南树的肩膀。
南树仰头灌了一口酒,呛了几声道:“这些年,我爹爹不曾偏向我一分。我考试成绩再好,先生再夸奖我,他还是觉得我没什么用处,反倒是我姐姐打马球、骑马射箭,他欢喜得不行。唉,这些倒也罢了,他难得回家一次,遇到我和姐姐有分歧,他问都不问都是向着姐姐,从边疆带礼物回来,都是给姐姐的,好在我姐姐私下也分我一些……唉,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不想和别人说,但是今天一定要跟你讲一讲。”
何凌苍给南树面前的空杯子斟满,与他无言地碰了个杯,听他说这些,客观地回应道:“往日你姐姐对你的所作所为,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南树听他这样说,抽了抽鼻子道:“从前在学堂里她怎么对我,你们是看得见的,家里的那待遇,你们可瞧不着!我家里不会有人帮我说话,也没人敢帮我说话,全都向着我姐姐。我姐姐那性子你是知道的,她不但泼辣,而且很狡猾,你以后的日子……”南树悲伤地摇了摇头,放下酒杯,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怕是不好过啊。”
何凌苍刚要说话,南树抬手阻止道:“行了,别说了,何大哥,你以后的苦我都懂,我们同窗这些年,我只是……很同情你。我这趟来,就是告诉你,以后,你和我姐姐有什么分歧,我是不敢站在你那边的。”
何凌苍面露惊异,看了看南树,南树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才吐出来:“日后她要是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多担待,她毕竟是我姐姐,没受过委屈,她……她其实也有好的一面。”
何凌苍眼角里泛着些笑意,道了声:“哦?”
南树一闭眼,一挥手,咬牙道:“罢了,她除了漂亮还有什么好?这话说得太醉了,我回去了。”
何凌苍从台阶上站起来,给他搭了把手,拉他起来,牵着南树的马,送他到门口,末了道:“这就走了?”
南树翻身上马,坐稳后道:“走了,我姐姐要是知道我来和你见面,说这些话,不知道又要怎么修理我了。”想了想补充道,“她也修理过你,你是过来人,知道我的境遇。”
何凌苍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南树从马上突然倾身下来,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道:“何大哥,不如你跑吧,有多远跑多远!”
何凌苍笑意浮在了嘴边,在南树看来,甚是苦涩和无奈。何凌苍配合他,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这可是皇上御赐的婚事,我跑了,会连累你姐姐的。”顿了顿,“小舅子。”
南树的嘴巴瘪了瘪,一副欲哭的模样,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树刚回到府门前,南信子从野外打猎回来,手上倒提了一只野兔,两人在南府门口遇个正着。此刻信子披着火红色的斗篷,穿着黑色的马靴,从马上翻身下来,一边把弓箭递给前来迎接的下人,一边瞅着南树道:“喝酒了?”
南树借酒壮胆,罕有地冲南信子翻了个白眼,谁知白眼还未翻完,南信子一把将他拉住,没好气地训道:“你如今愈发男人啊,喝得还不少,酒气熏天的!”
南树哼了一声,抽出被南信子拽住的衣袖,提高了音量道:“我喝了,我就喝了,怎么着吧!你平日里笑我不喝酒不逛牡丹阁不够男人,这回我喝酒了,你又训我,你还是不是人?”
姐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边说着边跨进院子里。初春三月,南府的风信子都开了,粉色白色满眼是春色,微风正熏。
南信子接过郭嬷嬷递来的白色汗巾,不顾自己额上的汗珠,将南树按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居高临下狠狠地擦着他的脸道:“我怎么就不是人了?”一边使劲擦着南树的脸,一边又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珠,没好气地说道,“喝酒归喝酒,喝完酒了自己骑马回来,也没个下人照应着,摔着磕着怎么办?”南树虽然说不过南信子,但是听了这话,觉得姐姐说的还是挺有道理的,于是也不顶嘴,默默地坐着仰着脸任由她擦着。
南信子见他终于乖了不再顶嘴,接着念叨道:“你说你从小,骑射打猎样样不如我,没有个男人样子,也就这张脸和我比较像,若是磕着碰着了,哪还会有姑娘看得上你!”
南树一听这话酒气冲头,抬手推开南信子为自己擦脸的手道:“我才和你长得不像哩!”
南信子今儿心情大好,也不与他计较这个,接过郭嬷嬷递来的热茶,吹了吹递给他道:“好好好,你长得自成一派,好了吧,来,喝口茶醒醒酒。”
南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自成一派”的定位很满意,接过茶杯喝了几口,叹了口气道:“姐姐,要么你就放过何凌苍吧,他也不容易,你们俩性子相差得太大,以后……”话音未落,南信子便将汗巾一把扔在了他脸上,南树捧着茶杯一脸错愕道,“我……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南信子脸色不大好看,俯身用食指戳了戳南树的额头道:“我看你这些年和何凌苍鬼混的时间太长了,胳膊肘已经没法往家里拐了吧?你可要看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你亲姐姐。”
南树挺起胸脯,掷地有声地说道:“可他是我的兄弟!”
南信子惊愕地看了他一眼,转眼笑了笑,不屑一顾地说道:“对了,爹爹来信了,说信子花开他就回来主持我的婚礼了,你方才那话待爹爹回来以后,一字不落地再说一次?”
听南信子这样说,南树倏地从石凳子上站起来,因为喝了酒,脸色更红了,道:“你明知道我这样说会被爹爹打死的,还要我说,是什么道理?”
南信子踱回到南树面前,眼里含着笑意,认真地问道:“你这话说得太懵懂,姐姐和你讲过道理吗?”
南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没有。”
南信子见他这副模样,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喝了口茶,缓了缓道:“你那何兄弟,没有告诉你,这婚事是他求来的吗?”
南树立刻答道:“没有。”一顿,恍然大悟,惊诧万分地看着南信子的脸道,“什么?你说什么?是……他主动求来的?”
南信子无辜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疯了疯了。”南树念叨了两句,然后幡然醒悟,指着南信子道,“你骗人,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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