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甘陕之战:攻心胜于攻城(1/2)
朱元璋唯独没有擅杀过平民百姓,相比历朝各代做皇帝的,朱元璋对老百姓最好,可以说是真正的轻徭薄赋,让人民得到了实惠。
46
徐达进军甘陕出兵前后,这片地面还真像一台大戏演到热闹处:戏台上人来人往,几乎个个背插小旗头戴鸡翎,但真正坐在正中投令箭的却没有一个。
王保保兵败太原之后,虽然逃来这个方向,但心里更清楚怎么回事儿的,关中四将?与自己厮打了数年之久,自己手握重兵威据中原之时,这几个“父辈”爷们儿就不理睬自己名正言顺的“节制”,此刻自己唯有从大同带来的一部残兵,又怎会对自己俯首帖耳?当真去人家军中去做“主帅”,还不如说是送上门去施舍头颅。
能口头表示一下服从就不错了,哪怕明摆着是虚情假意,这样最起码能给自己喘息的时间与空间。
王保保选择的是宁夏,而且是宁夏的塞外部分,此地处于黄河河套地区,偏僻且仅背靠蒙古大草原,进退都能自如;自山西沦陷之后,漠北皇帝的各种诏命都要路经此地传往甘陕云南等地,王保保正好能借助皇命对这些元室残部实施“节制”——事实上,当真节制是做不到的,也就是能暂保他们不向自己开战而已。
所以,徐达进军甘陕之刻,这大戏台的一角就有了这么一位临时看客,那就是王保保,徐达在没有平复甘陕各地之时,是没有余力追歼王保保的,否则大军侧背便处于元军威胁之下。
为什么说王保保是位“临时”看客?因为王保保就是王保保,是不会坐等徐达逐个收拾“关中四将”的,不管怎么说,这些人迄今还挂着大元旗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属自己的羽翼。王保保密切关注关中战事,积极聚集兵力,时刻做好准备:该出手时就出手!
前文交代过:目前的甘陕元军总兵力约十万有余,虽称“关中四将”—— 李思齐、张思道、孔兴、脱列伯,而且这四人还当真形式上结过盟,并且公推李思齐为盟主,但那时结盟唯有一个目的:为了协力对付拥兵山西河南的王保保!
一年刚过,昔日的“公敌”却要在失势之后来“节制”这些爷们儿,这不是造化弄人么?不是,是大元皇帝在变戏法,之前的打击王保保是奉“皇命”,今天的被“节制”也是奉“皇命”,只不过,听不听皇命就随各人意了。
自大明北伐军攻占潼关之后,李思齐部退守凤翔,并遣副将张德钦、穆薛飞等据守关中;张思道与孔兴、脱列伯等则驻鹿台以拱卫奉元(今西安),当时的奉元称为奉元路,曾是秦汉唐三朝古都,地面繁华、人口密集不说,且城高池深,是元廷陕西行省的心脏。
至于“关中四将”,徐达心中有数:真正能对大明北伐军产生威胁的唯有两支,即李思齐与张思道所部,且不说两人分控了元军主力大部,这两位还是地道的战场老油条,都有从人血里打滚拼出来的真本事,战场指挥能力不亚于名声在外的王保保。
前敌主帅徐达心中有数,远在南京的皇帝朱元璋心中更有数,对付这等割据一方的悍将,攻城不如攻心,毕竟大家还都是汉人,只要做足了工作,相信能争取到最省事、最漂亮的结果:和平解放。
47
北伐军向甘陕出动之前,南京的朱元璋首先开始了案头工作,毛笔软,钢刀硬,但这两种武器在有效性上却难分高下。
朱元璋的笔锋首先瞄准的是自己的将领,遣使去山西送去了自己亲笔披阅“照办”的“中央文件”,其内容值得众人琢磨:给前线几个主要将领来了个“排排座,吃果果”!
前段时间大夫汤和立了大功:定浙左,平闽中;平章杨璟也不赖:靖湖湘,定广西!这两位功高爱卿班师还朝之后,朕一直没来得及封赏,仅仅是因为大将军徐达灭元还未尽全功,等那时一块吧。
至于不久之前杨璟将军兵出泽、潞失利,固然是由于轻敌粗心害了三军,但胜败自古兵家常事,世界上哪来得不败将军?再说了,不论该战损失多大,毕竟也为克复太原起到了重大作用,分了元军的兵势么,朕就不追究了。
现在重新给大家排排军中位置,希望大家理解:左副将军冯宗异(冯胜)居常遇春之下,偏将军汤和居冯宗异之下,偏将军杨璟居汤和之下。最后希望大家记住一句话:团结就是力量!协力同心才能尽歼余寇!
这里,老谋深算的朱元璋以自己独具的风格小惩了一下自己的同乡汤和,文中开头便表述汤和、杨璟战功,检讨失败的韩店战事时把责任推给了前锋杨璟,但在排座次时却将汤和降了一级,公开让以前作为汤和副将的冯胜坐在了汤和前面,对于杨璟?简直是越级提拔了!几乎有将杨璟与汤和开始并列的趋势。
这种貌似留面子实际掴脸的妙招将使汤和牢记一生,但估计汤和从中受了大益,从此愈加行事谨慎,终于艰难地得到了善终。
朱元璋对自己的将士敲山震虎,对公开的敌人却显示了格外宽厚,对王保保,朱元璋不但一再当众夸赞为“当世奇男子”,而且一直没有中断对王保保的“统战工作”,多次亲自写信招降,但王保保却从不回信。
朱元璋又在巡视河南时专门派人祭祀王保保的义父察罕帖木儿在河南的坟墓,并且派专人为察罕帖木儿建屋守陵,结果王保保也没有受到感化,反而在兵败势孤之时把朱元璋的信使给一刀砍了。
对李思齐,朱元璋于徐达出兵之前亲自写信道明利害与前途:
之前朕曾遣使于足下处,不知道为什么至今未还?是朕用错了人导致使者私逃?还是足下发现了人才留下自用了?足下不会给秘密处决了吧?(其实朱元璋明知使者早就被李思齐宰了)若真是这样,估计足下也是被形势所迫,大丈夫当磊磊落落,是不会在意这些小小不愉快的!
眼下,据闻足下坚甲利兵,深沟高垒,准备竭力抵抗我军,这使朕不明白足下的用意:昔日足下威据秦中,兵众地险,虽有张思道背后对足下做手脚,孔兴等人拥兵自保,扩廓不断以重兵相威胁,然都没有成为足下劲敌。足下那时没有依托秦地自立为王,已经是失算失机了!
今中原全部为我据有,以前与足下相为犄角者,见我大军一到,皆尽望风披靡,狼狈鼠窜,撇下了足下以孤军相持我军,这不是徒伤物命?有什么实际益处?朕料到:足下的凤翔守不住!估计足下会远走沙漠,再图后举。
然,蒙古人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足下带了那么多中原人处在那种荒凉之地,众人岂能不思念中原故土?一旦有变,足下妻儿老小皆不能保矣!
且足下本来便是汝南之英雄,祖宗坟墓尚在那里呀!足下一贯深思远虑,怎么不想到这点?朕素来以诚待人,以信相许,若足下能翻然来归,朕当以汉窦融之礼相报;不然——出现什么结果就不好说了!
朱元璋此信,可谓刚柔相济,有软有硬,斥责不揭短,指路不勉强,一切前途都道明不藏匿,充分显示了自己坦荡胸怀,话外有话:自己看着办吧!
据载,李思齐得此书后,立即有归降之意,只是由于一个名叫赵琦的养子坚决不干,鼓动李思齐率全军西入吐蕃自立为王,李思齐一时掂量不出哪头轻重,才犹豫不决,未能阵前“起义”。
但是,等徐达大军开到了凤翔,李思齐终究没敢据城顽抗,率所部逃到了宁夏临洮。
当时率部进击凤翔的为副将军常遇春,值得提一句的是:自这场只听锣响不见翻跟头的凤翔大戏之后,常遇春就被朱元璋明令调往了东线,本来调动的目的是率部增援北平方向的通州之危,但是,具体的解围战事却意外地演化成了常遇春单独主军长途奔袭元上都开平。
当然,有一人并不感到意外——朱元璋。
这一切都是朱元璋在南京导演,不然怎会远在后方干涉前线主将的人事调动?也就是说,从调令一开始下达,朱元璋的目光就不在北平,而是死死盯住了北方大漠深处的元顺帝,顺帝于上都待得不大安分,老想着南下大都潇洒走一回,却不知朱元璋连上都这巴掌大的栖身之地也不愿意留给他。
这是后话,暂且记下,后文再详细叙述。还是回头先说徐达指挥大军攻略甘陕的具体战事。
48
1369年2月26日,征虏大将军徐达下令前锋渡河出动,以副将军常遇春和冯宗异的先遣部队开始西渡黄河攻取陕西。
三月一日,徐达自己也率主力大军自蒲州(今山西永济西南)渡过黄河,中军进据蒲城,而这时常遇春的前锋部队已经开始进逼鹿台,此刻鹿台的元军守将除了张思道,还有孔兴、脱列伯等,也就是说:“关中四将”中有三将集中在了鹿台小城,其目的当然是为了拱卫奉元路。
这还不算,当时曾威震关中的名将几乎大都云集鹿台,例如:金牌张、龙济民、李景春等。按说这时应该爆发一场像样的“西安保卫战”了,可惜。中国的一句俗语在这里又得到了验证:“鸡多不下蛋,人多瞎胡乱!”诸位将领地位仿佛,资历相当,就连名义上的“盟主”李思齐也远在凤翔,谁能出头主事儿?
就算这时有人愿当“出头鸟”其他人会服气吗?所以,明军距离鹿台还有三天的路程,各位“名将”已经各自下定决心早早走人了,张思道首先率部逃往甘肃庆阳,其余诸人更不是傻瓜,一个个趁机提前溜号,等常遇春憋足了劲要对鹿台狠狠打出一个直拳时,鹿台这个拳台上却已经找不到了对手。
就像一个高明的拳师,运足了内气,绷紧了外功,一身内外功夫却得不到发挥,常遇春也够郁闷的!
明军不战而下鹿台,奉元也就近在眼前了,可是,此刻的常遇春没有理睬奉元,而是立即率部向凤翔出动,那里有甘陕元军的主力李思齐,据说这家伙也能打几场硬仗,甚至能与王保保掰掰手腕,这回应该力气有处使了吧?
至于奉元,早在鹿台未下之时,大将军徐达就做了两手准备:遣都督佥事郭兴率轻骑绕过了鹿台,直捣奉元,自己也率大军随后跟进,接连渡过泾水与渭水,大军至三陵坡,关中父老数千人已经羔羊美酒迎汉军,城内没有了蒙古兵,于是,奉元路就此不战而下。
徐达勒兵城外,仅仅派了左丞周凯入城抚慰城中居民百姓,第二天,经过刻意整顿的大明部队整齐列队入城,军威凛然,刀枪瓦亮,将士们俱身着百姓们百年未见的大汉甲胄!此刻,凡是汉人,谁能不热泪盈眶?
从此,被命名百年的奉元路恢复为了西安府,大明首任知府夏德,留守主将耿炳文。
不管“解放大军”怎么样,百姓们要的是实惠,是民生。这方面,大明西征部队做得比百姓预料的还要出色:耿炳文奉令出动部队,在西安修筑泾阳洪渠堰堤十万一千余丈,居民解除了洪水威胁,田地得到了灌溉,出行水路也就此便利了许多。
军队善待人民,人民自然也回报军队,徐达大军继续西去之前,仅仅西安府一地,便供应军粮五千余石,使大明西征大军战不乏食。须知:此时的关中地区正逢大饥之年,是人民从牙缝里节省出来的粮食啊!
至于是否明朝官吏强行征集军粮?基层干部是绝对不敢的,没有皇帝朱元璋的明文,任何人也是不敢向百姓额外索取一分的。
后世的陈毅元帅有句名言:“淮海战役的胜利是山东人民用独轮车推出来的!”这种现象,看来在六百年前的民族战争中就得到了体现。
49
其实,当时的陕西行省,元廷还是有个名义上总头的,那便是大元陕西行省平章哈麻图,不过这位陕西行省平章也没有下狠心与奉元城共存亡,而是带了几个亲信连夜出走,结果走到了盩厔,被老百姓发现了,来了个叉把扫帚扬场锨一起上,一省平章竟然被老百姓给活活打死了!
解释一下:元代中国的版图最大,总面积达两千万平方公里以上,但天下仅仅分为十一个行省(曾有一个临时性的“东征行省”,另有几个汗国),那时的一省平章可是管辖比现在三个省地盘都大的行政首长。
当时的关中战事,从另一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打的“粮食仗”,大军出动,最要命的就是人吃马嚼。徐达的西征大军主要所需却无法在当地筹集,因为时关中大旱,百姓们已经被元廷军阀搜刮的家家粮尽,眼看就要发生饥荒大灾,徐达紧急上奏,远在南京的朱元璋立即下旨:调拨军粮,每户赐米一石,继而又命专人去孟津粮仓,紧急开仓出粮运往陕西,每户再给米二石!
这样的政府,人民能不拥护么?
说句一些人不爱听的实话:朱元璋其人心狠手辣,一生杀人无数,这之中不但有蒙古人、色目人,有与自己争天下的汉人,有帮他打天下的功臣宿将,但更多的是经查实的、甚至未经查实的贪官污吏!
朱元璋唯独没有擅杀过平民百姓,相比历朝各代做皇帝的,朱元璋对老百姓最好,可以说是真正的轻徭薄赋,让人民得到了实惠。
回头说一心求战的常遇春。
三月十二日,出动二十余天的常遇春所部已经杀到凤翔城下,岂知这时的李思齐已经被朱元璋一封书信弄得心神不安,根本无心出战或固守凤翔,常遇春大军一到,李思齐立即率部逃往临洮(今属甘肃),这凤翔又是不战而克,常遇春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
迄今为止,西征大军除了参政傅友德攻克凤州(今陕西凤县)时发生了点小战事,其余各地简直就是在克隆山东、河南等地的战事,一帆风顺,敌人或降或逃,这样看来,莫非元廷当真气数已尽,天下就此唾手可得了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