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宗外城内(2/2)
天水榭,因天水河流经此处,坐于楼上便可饮茶观赏天水河景,故取此名。
天水榭有三楼。一楼用来吃饭,最是寻常不过。二楼多为饮茶,文人雅士常集于此。三楼风景最佳,却只有数阁雅间,专供出手阔绰的豪商富贾附庸风雅。
此时天水榭前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嘈嘈杂杂,喧闹不已,就连二楼的文人雅士与三楼的豪商富贾也纷纷从楼上探出头来,一看究竟。
人群包围之内,乃是一个邋遢老道。老道满头油污,脸上皮肉松弛,其上更有数处黑褐sè斑点。他穿着一身破烂道袍,许是经久不洗,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sè,一股霉味和馊味从道袍上飘出,熏的人直yù作呕。他的左侧腰间挂着一个微黑的酒葫芦,右侧则插着一柄已经被灰尘污得有些发黄的拂尘。
邋遢老道大喇喇地躺在天水榭门前正zhōng yāng,鼾声如雷,对身外之事不闻不问。
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哭丧着脸道:“老道长,您就挪挪身子罢,好让客人们出来进去也方便些。”
“呼,呼,呼。”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的呼噜声。
“道长,道长,您就行行好,别再跟我过不去了。您的要求我答应就是,您赶紧起来罢。”
“呼,呼,呼!”
“臭道士,别以为你年纪大了我就不敢对你动手!你要是再堵着门,我可就要将你扔进天水河里喂王八了!”伙计百般无奈之下,只能恶狠狠地出声威胁道。
“呼,呼,呼。”
伙计真是yù哭无泪。
这时人群中有人出声问道:“小二哥,你怎么得罪了这邋遢老道,他如此跟你过不去?”
那店小二仰天长叹,捶胸顿足道:“众位,大家给评评理罢。这老道长早晨来店内打酒,我向他收取酒钱,他说没有我便没给他酒。只是这样,他就赖在店前不走,已经躺了快一整天了。”说到后来,店小二双手一摊,苦闷道:“大家说说,我有什么错,这道长还讲不讲理?”
众人嗡嗡议论,皆是指责老道士无赖泼皮。
又有人道:“小二哥,我教你个法。你快去取些好酒过来,这老道士闻着酒香,说不定喝足了也就走了。”
店小二摇头苦笑道:“这位客官,您说的法子我午间就已经试过了。”
那人闻言,道:“试过了,效果如何?”
店小二朝前一努嘴,道:“效果不是在这儿摆着么。老道长酒是全喝光了,只是喝光之后,仍是赖在这儿。”
“岂有此理!”
“这臭道士真是不识好歹,应该给他点厉害尝尝!”
众人捋袖伸臂,怒目而视,只是没有一人真的走向前来。
二楼有一道声音传来,道:“小二,方才听你的意思说只要你答应他的要求,他就离开。究竟是什么要求呀?若是简单,赶紧去办,别让他在这儿堵着了,有失雅观。”
店小二仰头回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正是因为他的要求不简单,小的我才迟迟不敢办呀。”
楼上那人“咦”了一声,好奇道:“究竟是什么要求,你且说来听听。若真是极难,大伙一齐想法子帮你。”
楼上楼下,围观之人纷纷点头。
店小二得了众人支持,鼓起勇气,仿佛克服了一件极为恐怖的事。他指着老道腰间微黑的酒葫芦道:“这位道长的要求就是,用酒将他的葫芦灌满。”
众人闻言,初时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有人乐不可支地说道:“我当是什么刁钻古怪的要求,说来说去,原来还只是讨些酒水而已。这要比起叫你去忘仙楼偷取翠芸姑娘用过的肚兜容易多了,你说是也不是?”
忘仙楼是凉州城内最大的一所青楼,而那名叫“翠芸”的姑娘则是忘仙楼正当红的头牌。坊间皆传,翠芸姑娘红的发紫,用过的肚兜常常失窃。那名看客这么说,便是以此调笑店小二的小题大做。
楼上楼下,但凡男子皆是一阵会意大笑。
店小二年纪轻轻,面皮稍薄,经众人如此调笑,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连忙摆手道:“客官说笑了,小的岂会做那等下流事。”
他咽了咽唾沫,道:“咱们言归正传。这位道长要求小的将他的酒葫芦灌满,小的初时以为一个葫芦能盛多少酒,便从缸里舀了一瓢。可是满满一瓢酒倒进去,小的晃了晃葫芦,发现它仍然轻飘飘的状若无物。小的我不信邪,又舀了一瓢,葫芦还是未满。这下小的我可是慌了神,心急之下便将那葫芦浸入缸中。只听‘咕噜’,‘咕噜’,几声响过后,满满一缸酒全被那葫芦吸了进去!”说到此处,他双手抱圆,然后向两边分开,比划出一口大缸的模样来。
“吓!”围观的众人瞪大眼睛,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先前楼上说话之人惊讶说道:“小二哥莫要扯谎,世上怎会有这等神异之物?”
店小二顿脚赌咒道:“我佟小硕何时扯过谎,客官要是不信,不妨下来亲自试试!”
“我来试试!”人群外传来一声洪亮至极的声音。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人慢慢走来。
此人身材不高,面目黑里透红,脸颊、脖子上全是浓密胡须。一对微霜剑眉,一双星目,眼神jīng光四溢,直透人心。来人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却给人一种犹当壮年之感。
来人左手托着一只紫砂壶,紫砂壶没有盖,细看之下,虽是初夏仍能看到丝丝热气从壶中冒出。他的右手则拎着一只鸟笼子,笼子中养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翠绿小鸟。小鸟在笼中飞上飞下,鸟嘴中不停地朝围观的众人骂道:“让开,蠢货!让开,蠢货!”
众人见到这副打扮,再听到那可恶的鸟叫声,便都知道是凉州城内开典当铺的三爷来了,纷纷为他让出一条路。
三爷毫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到近前。他瞪了地上的老道一眼,吸溜了一口热茶,对店小二道:“小硕子,爷方才都听到了。爷再问你一遍,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小硕子委屈的点点头,道:“您老可是看着我长大的,别人不信,三爷您还不信么?”
三爷咂嘴儿道:“这倒也是。你小子除了爱偷看胖妮儿洗澡,别的也没什么毛病。三爷我信你。”
那小硕子的脸立时红了,急道:“三爷,您信我就说信,何必说别的话。”
三爷爽利一笑,道:“爷跟你耍个玩笑,看你急的。”他突然脸sè一肃,正sè道:“去舀半瓢水来。”
小硕子一怔,指着地上老道腰间的葫芦,说道:“爷,您还是不信我。满满一缸酒都不够这葫芦盛的,更何况只是半瓢水?”
三爷眼睛一瞪,状如狮子吼道:“蠢货!叫你去舀半瓢水,你只管去,哪来这么多废话!”笼子中的青鸟也是叽叽喳喳地学他道:“蠢货,废话!蠢货,废话!”
“哈哈哈!”围观之人见这鸟如此伶俐多舌,不由大笑。小硕子被三爷骂,又被鸟骂,直羞恼地一转身迅速跑进内堂去了。
只是片刻功夫,小硕子便晃晃悠悠地端了半瓢水来。他往三爷面前一递,道:“三爷,水来了,您请罢。”三爷放下鸟笼子,将手中的紫砂壶递给旁边一人,然后蹲下身来一把扯下老道腰间的酒葫芦,又拧开葫芦盖,才从小硕子手中接过水瓢。
水瓢倾泻,瓢中水如丝如线,注入钱眼儿般大小的葫芦口,竟是一滴未撒。围观众人齐齐叫了声好。
不消片刻,便听得水满之声传来。水从葫芦口溢出,慢慢的滑落在地,而瓢中水竟还未倒完。
小硕子见状,一时惊地说不出话来。
三爷将水瓢塞入小硕子的怀中,晃了晃酒葫芦道:“好小子,这葫芦不是满了么?你居然敢骗三爷!”
“嘘!”众人嘘声大起。
小硕子结结巴巴地道:“这...这...这...”
三爷从旁人手中接过紫砂壶,吸了一口茶,道:“这甚么这,分明就是你舍不得一葫芦酒钱。看你生的一表人才,怎地如此小气。”他将酒葫芦递给小硕子,然后拎起地上的鸟笼子,道:“把里面的水倒掉,再装满你们店里最好的酒,酒钱记在爷的头上,待会儿一并付了。”
小硕子抱着酒葫芦,应了一声进店去了。
三爷又转头对围观的众人说道:“好了,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罢,散了罢。”
“蠢货,散了罢,蠢货,散了罢!”鸟声阵阵,众人在鸟叫声中,哄然散去。
“呼,呼,呼。”
众人一走,没有了喧闹嘈杂,老道的呼噜声则显得尤为清晰。三爷站在老道跟前,慢慢地饮茶打量着他。老道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突然一转身,侧身而睡,留给他一个沧老的背影。
“老道儿,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三爷突然开口说道。
“呼,呼,呼。”
“都睡了一天了,也该醒了罢。您要再不醒,那酒葫芦我可就拿去当夜壶使了。”三爷吹着口哨逗着鸟,漫不经心地说道。
“当夜壶,当夜壶!”那鸟也是如此说道。
“酒葫芦当夜壶,老道我活了这把年纪,倒是头一次听说。”邋遢老道终于不再装睡,开口说道。
老道语调平静,三爷却如遭寒霜,立时眉毛一抖,接着全身也是微微颤栗。他左手紫砂壶中的茶水撒出了一丝,右手笼中的青鸟更是上蹿下跳,显得暴躁不已。
“臭老道,臭老道!”青鸟叽叽喳喳,大声高叫不止。
老道随意地看了鸟笼子一眼,那青鸟似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立时便翻着白眼扑棱着翅膀,挣扎着说不出话来。
“你这鸟儿不错。”邋遢老道看着三爷,认真地赞了一声。
三爷深深吸气,稳了稳身子,颤栗之感顿时消失无踪,他的眉毛也不再抖动。他吸了口暖茶热身,又晃了晃鸟笼子将青鸟抖活,道:“这是自然。我养了它许多年,它早已通灵,当然是极好的。”
“极好的,极好的。”青鸟被三爷一晃,窒息之感立消,恢复了正常之态。它又听到有人赞叹自己,马上便高兴的扑翅大叫。
“你那酒葫芦比我这青鸟更好。”三爷想了想,也是认真的赞叹道。
老道一摆手,道:“葫芦再好,终为死物。”
说到这里,二人相顾无言,沉默良久。
这时,小硕子从店内跑了出来,捧着酒葫芦还向老道,道:“道长,您的葫芦我给您满上了。”老道接过葫芦,拧开盖子,咕噜灌了一口,咂嘴说道:“好酒。”
“天水榭不但酒好,菜品也是一绝,道长若有闲暇不妨进去尝尝。”三爷说道。
老道又咂了一口酒,摇头道:“老道浪迹四方,身无长物,讨一口酒喝都不可得,哪还敢进去讨饭吃。”
三爷哈哈大笑,伸手相挽道:“老道儿,你这是在暗示要我请客么。你放心好了,便是在这儿吃上一年半载,我佟老三也是请的起的。快进去罢,我还有些话要向你请教,咱们边吃边聊。”
“醉后乾坤大,葫中rì月长。不知红尘里,何处逍遥乡。”老道唱了几句,也不客气,当下便迈步入内,三爷随后也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