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凋零(2/2)
他兴奋的去推那残破的木门,竟是“咣”的一声将整扇门面推翻在地,碎成了片片残渣,“我……我不是故意的,这可别赖我啊,都多久了,也不知道修缮一下!”
陀舍骂骂咧咧地解释着,他知道幽对这座木屋有多么看重,心中却是有了不详的预感,快步冲入了晦暗的房间。
一阵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陀舍只觉心中一滞,那道熟悉的身影兀自坐于朽烂不堪的木桌之前,一朵闪烁着莹白光芒的冰晶之花静静地映亮那张惨白的脸庞。
“你来了……”
“当然,我来了,说好的,我定要取你性命……你,怎么了?”陀舍快步上前死死抓紧他的手臂将他整个身子转了过来,入目的,是他空洞的眼神。
“给我振作起来,你这幅样子,还如何与我大战三百回合?”陀舍慌乱地摇晃着死气沉沉的小幽,心如刀绞。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九幽风炎默默地挣开陀舍的双手,一枚暗淡的灰色光球出现在他干枯的手中,其中所焕发着磅礴的能量,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那是他苦修了五百年的本命真源,竟是被他毫无眷恋地剥离出来,拱手送到了他人面前。如今的他只剩下了一副空壳,徒留着那些刻入骨髓的苍白记忆。
“你……”陀舍僵立当场,踉跄地退后了一步,“为什么?”
沉默良久,幽缓缓地抬起头来,深深地凝视着面前震惊的少年,“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陀舍飞快地回答,“只要你开口,我一定……”
“替我去见证一下,那所谓的帝境,又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可好?”
陀舍望着眼前自己唯一认可的同伴,淡金色的眸中仿佛有一团云雾翻涌,随时准备夺眶而出。
他转过身去,冷冷道:“我不知道对于异火来说,爱是什么滋味,但若是如你这般,我宁愿不要。”
“她的时日无多了,我也该,离开了……”小幽轻声呢喃,抱起桌上兀自盛开的晶莹花朵,虚无的身影翩然穿过门口的陀舍,消散在屋外无边的风雪深处。
“又是我一个人了啊。”陀舍深吸一口气,凄然一笑,阴暗的木屋之中,一枚灰色的火源静静悬浮于空中,传来丝丝暖意。
“我答应你……”
……
世间有许多事情可以后悔,可以遗憾,或许只有当真正去做了,才会意识到当初的自己有多么的傻;可在深深的痛苦过去之后又会发现,先前经历的所有苦难都是值得的,原来这一切的错误在自己的生命中是如此的重要。
魂玉仿佛做了一场跨越亘古的梦,梦见她成了那传说中的凰羽,睥睨天下,功盖千秋……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而可怕——她杀了许许多多的人,该死之人,不该死之人……他深爱着那名蓝发碧瞳的女子,却又亲手抽出了她的脊骨制成神兵击退了外敌,也保证了族群的长盛不衰。
名剑斩龙,斩天灭地,龙扫八荒,唯我独尊。世人的歌颂与敬畏却永远无法抹去爱人望着他的深邃眼神。
梦中的自己是不由自主的,却又仿佛时刻顺应着本心,重活一世的她本就是为那虚无缥缈的帝境,唯有足够的实力方能守护自己在意的人们……
守护……么?魂玉一颤,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肆意而疯狂的生长开来。
她仿佛遨游在九天之上,看到了父母兄弟,看到了无数为她出生入死的忠诚部下,看到了萧玄,看到了跟随古元艰难前行的青妍……
“凝,你输了,朕说过,没有人能够抵御那个境界的诱惑。”虚无缥缈的声音自耳畔响起,隐隐潜藏着无尽的阴狠与得意。
“她还是做出了与我一样的选择。一万年了,无论尝试多少次,换了多少人,结局都未曾改变。凝,朕是对的,朕没有错。”肆意而癫狂的笑声刺破重重黑幕,唤醒了沉睡的魂玉。
周围的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幽静的竹林深处,简朴的小屋,她缓缓睁开双眼,羽的残局已然下至尾声,属于凝的白子被屠戮殆尽,只需一步,便要陷入万劫不复。
魂玉的眼神宛若夜间北境的大海那样暗,那样深,又仿佛历尽沧桑的老者透露着无尽的辛酸与感慨,在生命的终点露出悲欣交集的笑容,晦涩而久远。
“羽,输的那个人,一直是你啊……”望着面前那张无比扭曲的俊美脸庞,魂玉轻轻止住了手中黑子的落势。
“放肆,你是何人,也敢直呼朕的名讳!”羽望着那将落未落的棋子咆哮着说道,腥红的眸中布满了狰狞的血丝,“无知的凡人,还差一步,朕便准你继承这座大墓的全部,帝境的遗迹,你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
“我是何人……”魂玉低声喃喃,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无数画面在脑海闪现,一时竟分不清她究竟是谁,或许便连那名为魂天帝的男人也不过如方才的幻境那般皆为虚幻,困扰了她十六年的彷徨与恐惧仿佛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若她自出生起便未曾背负这么多,仅仅只是一位十六岁如花般盛开的少女,又该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我只是一个失败者……”魂玉摇摇头,苦笑着说道,忽地抬起头来,灼灼地盯着有些疯癫的羽,“却也好歹是败在史上最强斗帝之手,恐怕还轮不到你来指摘吧,羽。你的东西,我不屑染指。”
“哈哈哈哈,真是狂妄至极!”羽狂笑着指向宁静如水的少女,厉声厚道:“方才的你,也不过是做了与朕一样的事情罢了,你又有什么资格蔑视朕?”
魂玉一颤,似是被责问的哑口无言,深深地吸了口气,握紧了手中悸动的黑子,幽幽说道:“那是作为帝王的选择没错。”
一如前世的自己。
“人可以迷途知返,神却也能执迷不悟。”望着眼前得意狂笑的羽,魂玉端坐于冰冷的石凳上,一字一句地说着,低沉而淡然,却又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震撼与心悸,“继续这样一场永无休止的死局又有何意义呢……”
随即并拢葱白如玉的五指,“砰”地一声轻响,手指摊开,细碎的黑色粉末顿时随风飘散,“我输了,凝。”
抱歉,即便是方才的我也无法辨明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但是现在,你自由了。”
凝静静地看着眼前明媚如朝阳的少女,良久,终于轻轻地露出温婉的笑颜。
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的颜色仿佛重回人世,万物回春,再不复往昔的苍白与肃杀。
“不,这不可能!”羽难以置信的嘶吼着,咆哮着,一掌击碎了身前的石桌,一柄森白骨剑赫然闪现而出,“朕,要你付出代价!”
一时间天地色变,风云激荡,斗帝之威在此刻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整座地下空间竟然隐隐有了崩塌之势。
魂玉目光一凛,汹涌的灵魂力量陡然包裹全身,气势竟然丝毫不落于下风。
“收手吧,羽!”蓝衣女子轻轻拥抱住狂乱的红色身影,轻柔地安抚着那颗早已迷失了万年的心,“你我都早已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无论如何,哪怕所有人都忘记,我还记得最初的你,永远,在我心里。”
她的身体背后赫然裂开着一道巨大的伤口,触目惊心,“所以,请不要再让它沾染鲜血了,好么?”
赤发红瞳的男子猛然一颤。
“凝……”
良久,一滴泪珠自他的眼角缓缓滑落,灼热而悲凉,落入了一只苍白的小手——那是不知从何时醒来的九幽风炎。
凝缓缓地转过身来,牵起灰衣男孩稚嫩的手掌,郑重地交到了魂玉的手中,微笑着说道:“谢谢你。孩子,便托付于你了,请,代替我,照顾他……”
“如果有可能,请将我葬在极北冰原的神女峰上。我想家了。”凝托起苍白的骨剑,轻声嘱托着,苍白的脸庞上满是解脱的释然与轻松。
金色的徽记自男孩额头浮现而出,倏然陷入了沉沉的昏睡,魂玉下意识地轻轻抱住后仰的孩子,神色复杂。
“再会了,有缘人……”
苍穹寸寸碎裂,黑色的海水倾泻而下,似是要将这片刚刚恢复生机的大墓再度淹没,无尽的震动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方才透支了灵魂力量与斗帝对弈的魂玉刚松了一口气,便只觉浑身绵软无力,正当手足无措之际,身后陡然响起一声轻笑,眨眼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萧玄张开宽阔的火焰羽翼一把捞起抱着男孩的少女向着来时的洞口亡命狂飞,“虽然不知发生何事,不过你我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魂玉深深地望着振翅飞舞的萧玄,紧了紧怀中的孩子,低低问道:“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么?”
萧玄却是淡然一笑,“那是玥儿的机缘,不是么?”
无尽的前路晦暗依旧,倾泻的浪潮激荡起汹涌的水花转瞬濡湿了全身,魂玉的眼眶微红,一时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海水。
“谢谢……”
浓浓的夜色中,前方一片朦胧,一轮血月再度浮现眼前,一片晦暗的深处,无数战士已然枕戈待旦,静候命运的审判,抑或审判那该死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