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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昼 叶鸣蝉的愤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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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手中的勺子,慢慢地搅着面前的稀粥。

荷影静静地坐在桌前,淡雅而又清新,仿佛一朵荷花。

“今天的粥,还喝得惯么?”

“当然。”白石轻轻地啜着白粥。

“那么,”荷影不免有些小心翼翼,“昨天的汤呢?”

“哦?”白石仿佛有些意外。

他思忖了很久。

终于他笑了笑,温暖而歉疚:“我最近,不想看到荤腥。”

“是么?”不知为何,荷影突然笑得异常开心,“那今晚,我给你煲素汤好不好?”

“好啊。”白石笑得,竟比荷影还要灿烂。

他站起了身:“我该去衙门了。”

荷影的声音说不出的温柔:“外面下着雨,别淋湿了。”

白石应了一声,抓过门边的蓑衣斗笠,穿戴整齐。

他顺手往腰间一摸。

那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有什么不妥么?

没有。

完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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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摇摆不定。

雨,缠绵不清。

和他第一天走向县衙时,一模一样。

红面的车夫宿醉街头。

结实的裁缝哀叹不已。

只不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少了一个人。

叶子。

白石抬起了头。

门前,少了一个叶子。

天上,有着无数叶子。

有的,是随秋风飘落的叶子。

有的,是被狂风碾碎的叶子。

还有的,是在枯树上挣扎着,迟迟不肯离去,渐渐萎黄、挛缩,最后消逝不见的叶子。

叶子,卷过了白石的脸,拥着白石的发。

白石闭上了眼。

他,仿佛觉得,自己就是叶子。

既是那面色苍白的叶子。

又是那在风中飘落的叶子。

可是白石明白。

如果他再不出手的话。

他也许就会成为,被狂风碾碎的叶子。

所以他出手了。

然而这世上总是有不同的手。

就连这镇上,也有着太多的手。

人屠的手,是鲜血与死亡的手。

生亦欢的手,是爱与罪的手。

病无药的手,是生命与消逝的手。

而在下一刻抵在白石额头的这只手,绝对更是一只非同凡响的手。

那样白皙而有力的指头,只会属于一个人。

萧落木。

“你的反应好像慢了点。”萧落木的脸上神采飞扬。

“你的手,倒是和往常一样快。”白石叹道。

“那是当然。”萧落木笑吟吟地望着白石,“如果这双手不够快的话,恐怕就不能多喝几碗尊夫人的汤了。”

“萧兄想要尝尝内人的手艺,随时在镇西寒舍恭候。”白石也笑了,“看来,风先生真的能帮到你?”

“我若是帮得了他,那是他命不该绝;若是他该逢死劫,那就算是我风化柳,也未必能救得了。”风师爷不知何时,已然举着一把油伞,静静地站在萧落木的身后。

萧落木的神情却渐渐浮现出一丝落寞。

他收回了手,却又平摊开来,望着一滴滴雨水落在他的指上,又溅得粉碎。

“也许吧。”萧落木淡淡道,“也许老天知道,这场雨,我还没享受够呢。”

风师爷却摇了摇头:“只怕这雨再下下去,你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哦?”

“这世上,没有人会觉得,在这种鬼天气到一个全是尸体的地洞里,会是一种享受。”

“地洞?”白石愣了愣,“难道我们要去...”

“没错,叶捕头等了你们很久了。”风师爷叹了口气,“叶捕头今天心情很差,我们还是尽快去会合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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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皱起了眉。

他从没有想到,焦黑的土地和纯净的雨水,混合在一起,竟然能散发出这样浓重的腥味。

而那股腥味,在胡衙役奋力撬开一块焦土时,就愈发浓重了。

重得让白石仿佛感到,那一股腥味仿佛如同一群群冤魂,张牙舞爪,拼命从他的鼻孔中钻进他的身体里,撕裂他的灵魂,占据他的肉体。

那不是土腥。

而是血腥。

胡衙役望着黑暗而狭窄的洞口:“堂堂的人间八苦,居然会躲在这里?”

他转头看了看白石,眼中半信半疑。

萧落木笑道:“他进去的时候不省人事,出来的时候人事不省。你若要问他,不过是夏虫语冰。”

叶鸣蝉却冷冷道:“多说无益。我们都下去。”

“不,不能下去。”

这是瞎子苍老的声音。

瞎子的脸上,丝毫没有昨夜的神秘与奇诡,有的,只是莫名的惊惶与畏惧。

“你又要做什么?”叶鸣蝉脸色铁青。

瞎子局促地抓捏着手中的胡琴,指节攥得发白:“那下面,是魔鬼!无尽的魔鬼!我不能!我绝不能下去!”

叶鸣蝉冷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会瞎子,而是转头死死盯着胡衙役。

“你,先下去。”

胡衙役脸上现出一丝犹豫。

他望着那幽深的地洞,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仿佛,那便是猛兽的大口,即将把他吞噬。

这世上的恐惧,大体不外乎两种。

一种恐惧,让人几乎忘记一切。

而另一种恐惧,却能让人忘记第一种恐惧。

当胡衙役抬起头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叶捕头的目光就像两道冰冷的利刃,刺入他的五脏六腑,几乎将他的骨髓与思维也一起冻结。

所以胡衙役猛地一颤,身不由己跳入了地洞里。

然而,同样颤了一颤的人,却未必只有胡衙役一人。

甚至,白石的颤抖,来自内心更深处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

恍惚中,他仿佛觉得,在胡衙役脸上,看到了什么最为可怕的事情。

可是他想不起。

实在想不起。

萧落木却似乎误会了白石。

“怎么,”他轻轻拍了拍白石的肩头,“还没有恢复过来么?”

白石愣愣地看着萧落木,没有说话。

萧落木笑了:“没关系,我先下去。万事有我。”

说罢,他也翻了下去,轻盈得,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白石却从混沌中猛然惊醒。

他伸出手去,徒劳地在空中一抓,仿佛要将萧落木留住。

可是,他甚至没有触碰到萧落木在空气中残留的任何一丝气息。

白石呆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仿佛错过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一天会知道。

他只觉得,一种曾令他安心不已的东西,正从他的指缝间一点一点地逝去;又仿佛,空中有着一个隐藏的幽灵,伏在他和萧落木之间,一寸寸地啃食着那条无形的纽带;再或者,萧落木的身影竟渐渐模糊,逐渐化为一个触不可及的虚像,随着风的呻吟,即将在下一刻,碎裂为不曾存在的幻影。

风化柳似乎特别在意白石的怪异。

他缓缓把白石凝在空中的手按下。

“走吧,不要想太多,”他直视着白石的眼睛,瞳孔中放出异样的光,“我们一起下去。”

白石没有再说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

他纵身一跃,仿佛那洞口通向的,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曾经熟悉,却早已被他遗忘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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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落木的脚步轻快而有力。

左脚。

右脚。

又是左脚。

白石跟随着萧落木,一丝不苟,一步不差。

仿佛是萧落木的影子。

这又让白石心里的惶恐,慢慢地平静。

刚刚那一刻,恐怕只不过是错觉吧?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要找的人...找到了么?”

“快了。”萧落木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虽然还没有,但是我已经感觉到,就快了。”

“是么?”白石笑道,“那就恭喜你了。”

“到时候,”萧落木的声音仿佛也有些兴奋,“恐怕你还要为我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白石不禁奇道。

“到时候你便知道。”萧落木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望着白石,眼里绽放出一种狂热的光芒,“也许,你这一生,再也见证不到这么精彩的故事了。”

白石还想问些什么。

可是,来自洞窟深处的惨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胡衙役的声音。

叶鸣蝉脸色一沉,猛地挤开众人,冲入了前方的黑暗。

萧落木和白石对视一愣,也紧随而去。

就在不远处,胡衙役的惨叫已然萦绕在耳边。

可是白石却没有看到胡衙役的身影。

因为,就在刚刚的一刹那,叶鸣蝉手中的火折突然从手中跌落在地,让洞窟又堕入一片黑暗。

然而白石感觉得到。

这,就是那个洞窟。

那个人间四苦葬身的洞窟。

然而洞窟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铁一般冰冷的叶鸣蝉,竟也拿不住手中的火折?

仅仅是因为,那四具不成人形的尸体么?

这一切,马上就有了答案。

因为风化柳也来了。

风化柳从怀中掏出了火折,缓缓打亮。

摇晃的火光依稀地映出了他们的影子,居然如瞎子口中一般,像来自地狱深渊的魔影,不住地狞笑,疯狂地舞动,面对着堕入它们掌中的猎物。

然而白石却不禁颤抖起来。

他甚至希望,这唯一的一点光明,未曾出现。

跌倒在地的胡衙役,仿佛已经丧失了最后一点理智,他疯狂地嚎叫着,拼命地把身躯挤向背后的石壁,如同要钻进去一般,而他的下身,已被不可知的液体或是体液浸个湿透。

熟悉的石洞,依旧布满了干涸至黑褐色的血迹,仿佛引来了方圆十里内所有的蚊虫鼠蚁,在血迹上轰鸣着,拥挤着,和不可忍受的腥臭混合在一起,化为有形的物质,冲破了耳膜,刺穿了眼球,撕裂了鼻孔,又从喉管里爆炸开来,折磨着每一个人的五感。

然而,最可怕的,绝不止于此。

对于白石来说,最可怕的是,在那一片片血迹、蚊虫、鼠蚁之中,竟然——没有一具尸体!

一具也没有!

支离破碎的怨憎会,血流成河的五阴盛,粉身碎骨的爱别离,甚至连死不瞑目的求不得,竟然通通都消失不见!

白石终于明白。

尸体,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可怕,恰恰相反,尸体在它该在的地方,才最令人安心。

风化柳忍不住摸出折扇,皱了皱眉:“这里,果然不是一个让人享受的地方。”

萧落木却注意到了白石的异样:“你怎么了?”

“人间四苦,”白石神色木然,“本应该死在这里。”

风化柳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落木却笑了。

“是么?”他轻轻地在洞窟中踱着,仿佛想要发现些什么蛛丝马迹,“这可就怪了。难道,是快剑三做的么?还是,他口中那个看不到脸的男人?”

是谁呢?

究竟是谁呢?

白石不知道。

他甚至没有听到萧落木究竟在说什么。

因为,他正在死死盯着一个人的脸。

这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表情。

一种让白石极其熟悉的表情。

因为,那种表情,和白石自己脸上的,一模一样。

那双眼中所封藏的,是震惊,是迷惑,是不知所措。

这本不该在这张脸上出现的表情,让白石的世界,只剩下了一片黑白。而在黑白之中不断闪回的,是一幅幅他本该遗忘,却不知被谁从记忆中抽出的画面。胡衙役的恐惧,荷影的颤抖,叶子的尖叫与沉默,在他的眼前不断地循环。而又仿佛有一只手,用一根细细的丝线将这一副副画作穿成一串。突然在某一个瞬间,这一片黑白霎时被涂满了颜色,向白石昭示出了一切的本源。

叶鸣蝉厌恶地瞥了一眼依然失魂落魄的胡衙役,转身向洞外走去:“我们走。”

“去哪里?”风化柳随口问道。

“尸体,是不会走的。”叶鸣蝉冷冷道,“但是如果他们走了,那我们也该走了。”

叶鸣蝉的身影,已快要没入洞口。

然而他却停住了。

叶鸣蝉是不会轻易停下的。

除非,他有不得不停下的理由。

而现在,他就有。

不是因为挡在身前的白石。

而是因为白石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异样的愤怒。

又是坚毅的悲痛。

那表情仿佛有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

让叶鸣蝉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叶大人。”白石的声音沉重得仿佛千斤岩石,“不用走了。”

叶鸣蝉没有说话。

“前天夜里,你去了哪里?”

“这不关你的事。”叶鸣蝉脸色愈加阴沉。

“那好。”白石不紧不慢,“那么,叶子为什么那么怕你?”

“哦?”萧落木不禁奇道。

“叶子在你面前,没有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有。”

“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不爱说话的。”

“但她看你的眼神,那分明就是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白石终于想起为什么今晨的胡衙役,昨夜的荷影,甚至那一晚的叶子,眼神都让他那样的熟悉。

“胡说八道。”叶鸣蝉冷哼一声。

“是么?”白石紧接着道,“那你刚刚,究竟是在惊讶什么?是不是因为你也有些意外,那些被你杀了的人,为什么没有躺在这里?”

“说的很有趣,”叶鸣蝉不怒反笑,“不过,我没空再听你的故事。”

他的巨掌已然按上了白石的肩膀。

“让开,”叶鸣蝉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可怕的杀意,“我最后说一次。”

“哦?”萧落木扬起了眉毛,身影却不知不觉中靠近了白石,“叶捕头就这么急着走么?”

风化柳紧紧攥住了手里的铁扇,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胡衙役却仿佛终于从惊吓中回过了神,握着手中的棍棒,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白石依然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叶鸣蝉的眼睛。

“我要看一看。”

“你,想看什么?”叶鸣蝉紧紧咬着牙。

“我至少要看一看,你的身体。”白石丝毫没有在意那逼人的杀意,“那一夜,我亲眼看见,叶子在那个凶手背上,留下了‘银蚕丝刃’的痕迹!”

他突然抬起了头,死死盯住了叶鸣蝉的眼睛!

而在这一刻,整个宇宙仿佛都处于一种极致的平衡,任何一个细微的改变都会将一切破坏、爆炸、坍缩,直至归于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呼吸,甚至没有人发出一丝一毫可能会打破这份平静的声音。

这世上,唯一能绽放出色彩的,只有目光。

三个人的目光。

萧落木,风化柳,和白石。

而不知是人为,抑或是天意。这三道目光又恰好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又恰好在不同的位置以一种神奇的排列构建出了一种微妙的均势,维持着这个世界的完整与秩序。

白石的目光,射进了叶鸣蝉的眼里,仿佛要在他的双眼急速地游走,直到他的内心,解开他埋藏在最深处的隐秘。

萧落木的目光,钉住了叶鸣蝉的双手,分开了他的肌肤,错开了他的骨骼,就连肌肉间最细微的颤动也尽收眼底。

而风化柳的目光,却飘忽在叶鸣蝉的头顶,仿佛在观察着气流的盘旋,又或者是在审视着思维的跃动,不明所以。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下一刻,打破平衡的却是平衡自己。

叶鸣蝉笑了。

开心地笑了。

如释重负地笑了。

谁也没有想到,他就这样笑了。

“你想看是么?”叶鸣蝉笑得不可自已,“那我就给你看。”

叶鸣蝉向后退了两步。

风化柳竖起了耳朵,聆听着这脚步,是走向毁灭,抑或是光明。

叶鸣蝉的手慢慢地拉开了大氅。

胡衙役握紧了铁棒,担忧着大氅之下,究竟是地狱,亦或是平静。

叶鸣蝉缓缓褪下了劲衣。

萧落木眯起了眼睛,分辨着黑暗中的躯体,究竟是魔鬼,亦或是正义。

叶鸣蝉默默地转过了身。

白石不动声色,沉静似水,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切的结局。

然而,白石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捕快。

一个最普通的捕快。

所以,他总是会出错的。

而且,他的错误,似乎比别人多得多。

特别,是在这个不该出错,或是只能出错的镇子。

因为,尽管灯光昏暗,尽管若隐若现,洞窟中的三对眼睛依然看得分明。

叶鸣蝉的背上,光洁如斯。

古铜色的皮肤一片匀称,完美得没有一点瑕疵。

风化柳依然没有说话。

胡衙役却长吁了一口气。

只有萧落木,转过头望着白石,欲言又止。

“看清楚了?”叶鸣蝉的大氅瞬间又将自己裹紧,“这个镇子,还没有能伤到我的人。”

“看清楚了。”白石的声音低沉而失落。

“看在你尽忠职守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叶鸣蝉大踏步向洞外走去。

然而,他的脚步又停住了。

因为白石依然没有让开。

“你,真的不想活了么?”叶鸣蝉似乎丧失了最后一点耐心。

“多谢你饶过了我,”白石苦笑着,眼皮却轻轻抬起,平静地望着叶鸣蝉,“只是,我不能饶过你。”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萧落木忍不住问道。

“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你还不滚开?”叶鸣蝉的咆哮,再也无法按捺。

“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看到,所以更不能饶过你。”白石淡淡道,“我们初次见面那一天,你忘了么?”

白石看着叶鸣蝉的眼神无悲无喜。

就像昔日的叶鸣蝉。

叶鸣蝉扭曲的脸惊慌失措。

就像昔日的白石。

“其实,你不该让我看你的身体。”白石又叹了口气,“不管你的背上究竟有什么,或是什么都没有,输的都是你。”

“初次见面的那一天?”风化柳的扇子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脑门,似乎沉浸在回忆里,“你说的,难道是...”

“是‘人屠’。”白石点了点头,“那天,我亲眼看见他的刀从你的胸口刺入,又从你的背后穿出。”

萧落木恍然大悟,双目发出炯炯的神采:“可是他的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

白石的眼神略微有些暗淡,仿佛在为身前的这个魁梧的男人惋惜:“那是因为,你刚刚故意走到幽暗的角落,让我们察觉不到你在用‘沆瀣一气’干扰我们的视觉,对不对?”

叶鸣蝉没有回答。

他反而闭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白石的拳,却早已握紧。

因为事到如今,甚至连胡衙役都已明白。

这绝不是海啸之后的宁静。

而是死亡之舞的楔子。

而是地狱之声的前奏。

而是杀戮之章的序曲。

就在叶鸣蝉双眼睁开的那一刻。

一切都变了。

既是终结。

又是开始。

再没有血与火之中不倒的斗士。

有的只是。

狰狞咆哮的魔鬼。

灭绝人性的杀意。

冷酷如冰的手臂。

再也不需要掩饰的沆瀣一气,在叶鸣蝉的身上疯狂地膨胀,直到将他完全裹在那团奇异的黑雾里。

这奇诡的景象让胡衙役的双腿一阵发软。

他的牙齿不由得开始不停的战栗。

而叶鸣蝉却像一只嗜血的豹子。

他是熟练的猎手。

也是冷血的野兽。

恐惧,不但能满足他异常的渴望,更是他追逐的食粮。

在恐惧的介导下,他无孔不入,他无处不在,他无所不能。

“你害怕了。”

叶鸣蝉的拳已然挥出。

胡衙役的身体狠狠地撞在石壁上,生死未卜,甚至来不及哼出一声。

他手中的铁棍,在石壁中疯狂地弹动,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最后又落在白石的脚下,不住地颤动,震荡着洞中的空气,就像那一晚叶子的尖叫一般,就要把白石的耳膜刺穿。

然而,白石并没有在意。

确切的说,是他没能注意。

叶鸣蝉来自深渊的声音,竟也唤起了他的恐惧。

那濒临死亡的恐惧。

叶鸣蝉简单的四个字,在白石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却又仿佛在空中化为了一只巨手,紧紧地扼住了白石的喉咙,就像那晚一样,让白石几近窒息。

他本不该想起这些的。

因为叶鸣蝉不但像猎豹一样,充满着对恐惧无限的贪婪,更是像蜘蛛一般,天生对恐惧极度的敏感。

他和叶子一样,都喜欢在自己的领域布下那些可怕的丝线。

很少有人能看到叶子的线,而当你不小心触碰到时,你就已经再没有机会看见。

然而从没有人能看见叶鸣蝉的线,也从没有人能触摸到叶鸣蝉的线,可是当你真正能触动叶鸣蝉的线的时候,你早已不需要知道那里究竟有没有线。

而白石的恐惧,已然触碰到了叶鸣蝉的线。

那无形无影,却又星罗棋布的线。

“你,也害怕了。”

这一次,不是回忆,不是幻觉,真实得再也无法忽略。

叶鸣蝉的手,真的攥紧了白石的喉咙。

死亡,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一夜,白石本有机会明白的。

可是叶子的反戈拯救了他。

然而这一次呢?

萧落木和风化柳来得及拯救他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次,叶鸣蝉的指头,实在缩紧得太快。

快到在一瞬间,他的头颅就在一片模糊中丧失了所有的空气和血液。

难道,这就是死亡?

在朦胧中,白石似乎看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

然而,他没有惊惧,没有讶异。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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