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夜 镇子的末路(1/2)
夜。
黑夜。
漆黑的夜。
黑得,仿佛一只巨大的瞳孔。
白石木然地瞪着黑夜。
黑夜,也在悄悄地凝视着白石。
白石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久得,让他已经忘却了他在等什么。
甚至,他也已经忘了他在等。
终于,先按捺不住的,不是白石,而是黑夜。
“你,究竟在等什么?”
夜,是不会说话的。
因为夜没有嘴,只有一只眼睛。
可是白石没有惊讶。
因为他知道,那声音来自哪里。
“我在等你。”
“我,早已来了。”从黑夜最深的角落,慢慢地走出了一个青色的身影。仿佛,他就是那硕大无匹的瞳孔中,映出的人世间唯一的倒影。
“我,早已知道。”
“那你还要等?”
“我在等你的时候,”白石淡淡道,“你不是也在等我么?”
风化柳沉默了许久。
两个如夜一般安静的人,就那样面对面站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在动,只是他们的眼睛,都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仿佛他们都能够看见,命运之轮的转动。
直到,他们的双眼,被初冬的第一场雪迷住。
不知是因为夜空的反射,亦或是因为小镇的堕落。
雪,竟然是黑色的。
黑色的雪。
白皙的手。
白皙的手轻轻扬起。
铁扇在空中划出了一个优美的弧线,从白石的左耳边掠过,又从白石的右耳边折返,回到了风化柳的手中。
白石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被切下的发丝在空中飞舞,却一动未动。
“为什么不躲?”
白石低垂着眼皮:“明知你杀不了我,我为何要躲?”
“我的确杀不了你。”风化柳的声音中竟然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你是相思剑客,剑法冠绝天下,我怎么能杀得了你?”
“你明知杀不了我,却为何又要来?”
“我现在杀不了你,不代表我一辈子杀不了你。也许十年八年,也许在下一瞬间,你,就会死在我手里。”风化柳一声冷笑,“可是你就不同,你永远杀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杀我的理由。”风化柳淡淡道,“你之所以肯在这里等我,不就是想要找到这个理由么?”
“这么说,”白石眯起了眼睛,“你,就有杀我的理由?”
“当然有。”风化柳凝视着白石,“你,想听么?”
白石再次沉默了。
雪,飘在了风化柳的发上,化成了涓涓细流。
雪,落在了白石的手上,凝成了点点冰晶。
雪,飞舞在无垠大地,茫然而无措,不知该去向何处。
命运之轮终于停止了转动。
“你说吧。”白石的声音低沉得几乎不可闻及。
“好啊,很好。”风化柳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锐利的眼神似乎比白石看得更远,“那么,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你铁扇居士的名号,早已名扬江湖。”
风化柳摇了摇头,声音中略微有些不屑:“铁扇居士,不过是我在漫漫人生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身份罢了。”
“哦?”
“二十三年前,我是当朝摄政王最神秘的幕僚——‘神机千虑’。”
白石猛然抬头:“所以你知道当年大冶求援的一切细节!”
“你又错了,这件事,根本就是我从中牵线搭桥,促成好事。”风化柳淡淡道,“因为我同时还是大冶的御医——‘雪巫祝由’。”
“难道,飞天狐狸其实是你的人?”
“你以为我会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风化柳又冷笑几声:“我奇门百技,医卜星象,无所不通。我不需要同伙,更不需要手下,我只不过是把那笔宝藏的消息‘无意’中泄露给了飞天狐狸罢了。”
白石的面上却不禁露出一丝讥讽:“你本想黄雀在后,可是你万万没有料到,飞天狐狸竟然出了意外。”
风化柳仰天叹了口气:“没错。我的确没想到,生死与共的飞天狐狸竟然兄弟阋墙。”
“所以,你就为了找到飞天狐,也整整花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风化柳的目光竟有些呆滞,“每过一年,我都更舍不得放弃那些已经流逝的时光,就这样过了二十三年。”
白石看着风化柳落寞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着些许的轻松。
他掸了掸肩头上的雪,仿佛在替风化柳掸去了二十三年孤寂的时光:“你,后悔吗?”
然而就在这时。
雪,化了。
两道灼热的光射穿了白石的手掌,仿佛盛夏最热情的日光。
白石吃惊地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
风化柳的眼中,闪烁着非同一般的光芒。
“我不后悔。我永远不后悔。”风化柳的双眼炯炯发亮,“因为在第十四年上,我找到了我最喜欢的一个身份。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白石屏住了呼吸。
他的脸色,竟渐渐凝重。
他似乎在惧怕从风化柳口中说出的某个答案。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有一种,把命运之轮回拨的冲动。
可惜他不能。
没有人能。
风化柳的脸上竟洋溢着说不出的幸福与喜悦:“那就是‘莫名先生’。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不论我走到哪里,都愿意陪伴左右的‘其妙夫人。’”
白石面色大变:“你们就是传说中以‘移魂夺魄’闻名江湖的‘莫名其妙,天悲地悼’!”
风化柳没有听到白石的惊叹,他愈来愈神采飞扬,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我们夫妻又找了那笔宝藏六年,终于找到了这个小镇。可惜,这个小镇早已藏龙卧虎,却又互相忌惮,按兵不动,仅凭我们二人,绝没有可能坐收渔翁之利。”
紧接着他又笑了:“不过上天总是眷顾我,就在半年前,赐给了我一个最完美的礼物。”
白石的脸色愈加惨白:“那,就是我!”
“没错!”风化柳狂笑道,“你武功高绝,却不知何故,意识模糊,神志不清,正好是我们的移魂大法出手的最佳时机!”
白石沉默不语,仿佛,那只是另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我们每日傍晚在你的粥里下了‘醉生梦死’让你陷入沉睡,夜里又在你的耳边用‘神昏谵语’创造了蝎子,在天亮之前再用‘一眼万年’唤醒白石,简直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如果不是‘大梦难觉’的干扰,恐怕相思剑客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回来了。”风化柳得意洋洋,“所以你,就成了我们打破僵局的最好的棋子。”
白石咬紧了牙:“这么说,就是你利用了我,成为你窥探的眼,杀人的手?”
“利用你?”风化柳猛地抬起了头头。
白石心中一凛,刚从心中燃起的一丝愤怒竟又化为余烬。
风化柳的脸刹那间变得狰狞可怖,射出的两道目光如利刃一般将白石死死钉在夜空。
“我告诉你这么多,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在利用你?”风化柳狠狠道,“我,是,要,让,你,忏,悔。”
“忏悔什么?”白石的声音中,竟有着无法压抑的慌乱。
风化柳一声冷笑。
他的铁扇指向了白石的腰间。
那是一柄剑。
一柄白石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剑。
那把剑的名字叫做。
孤独。
“你刨开了坟幕,你面对着荷影,你看到这孤独,你检查过伤口。”风化柳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他几乎是嘶吼着向白石咆哮,“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你要忏悔什么?”
白石屏住了呼吸,他那惨白的面容完全地投射出了他内心的惊悚与恐惧。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因为他明白,他在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末日的审判。
风化柳的声音也停住了。
他闭上了眼睛,死死握紧了拳头,似乎在拼命地让自己冷静。
终于他长吁了一口气。
“就是你,亲手杀死了…”风化柳的声音不住的颤抖,“我的夫人,荷影。”
白石的面色已不再是惨白。
而是死白。
风化柳的双眼流下了两行清泪,声音也满是无尽的凄苦:“她只是为了我的愿望,为了更方便控制你,才装作你的妻子。可是你,竟这样就一剑杀了她。”
白石的双脚一阵发软,头目也一阵眩晕。
他曾经预料过这个最可怕的结局。
可是他也曾心存最后一丝侥幸。
然而。
这世上。
没有侥幸。
他真的,找不到一丝一毫,杀死风化柳,甚至伤害风化柳的理由。
恰恰相反,他从风化柳的瞳孔中,清楚地看到不断地回放着的可怕一幕。
蝎子猛然一跃,把剑顺畅地送入了荷影的咽喉。
那无休无止轮回的影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是杀死风化柳夫人的凶手,也是杀死白石夫人的凶手。
“你相思剑客的命,是我救的;你白石的家,是我给的;甚至你蝎子的神,也是我恩赐的。”风化柳的情绪完全失控,他只是不顾一切地咆哮,“你不但睡了我的夫人,你竟然还杀了她,还想要杀了我!我看在你还有价值,就留了你一条命,可是你居然还敢质问我,想要向我复仇?”
风化柳眼中平添了三分哀痛,三分黯然,以及三分疯狂,混合在一起,炼出了愤怒的火焰,从他的口中汹涌而出,想要把白石燃烧殆尽:“你凭什么向我复仇!该复仇的,是我!是我!”
白石没有说什么。
他说不出什么。
他的双眼,竟慢慢地黯淡下去。
他的灵魂,异常轻盈。
“要报仇,就来吧。”
风化柳早已迫不及待。
“那笔宝藏既然没有了,你就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他的拳头,狠狠砸上了白石的脸。
没有剑气。
没有铁扇。
没有优雅。
没有傲然。
风化柳只是纯粹地挥舞着拳头,就像一个蛮横的村汉。仿佛只有这种最原始的殴打,才能发泄出他心中的怨念。
一拳。
一拳。
又一拳。
打在白石的小腹。
打在白石的胸口。
打在白石的脸颊。
打得白石涕泪横流。
打得白石鲜血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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