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针(2/2)
习员外与颜氏一听此言心中大喜,有如落水之人抓住了棵救命稻草般,当即便问彩霞去赵家庄的路径,又将秀清锁在房中托付彩霞照看,然后吩咐颜氏备上一份厚礼,两人一起去了吴基庄。
出城五里便是吴基庄。
习员外在村民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处院落前,两扇红漆大门在阳光下甚是耀眼。
习员外沿门口台阶而上,抓起门环敲了数下。
不多时门便打开,从里走出一个年约四十六七的精壮汉子来。
这汉子身着青袍,头戴圆帽,个头虽不算高,但却身材健硕,面上不怒自威。
习员外躬身道:“敢问赵三爷在么?”
这汉子双手抱起还个礼道:“不敢当。在下便是赵晓庆,不知您有何事?”
习员外见此人即是赵三爷,当下也不多言,挥挥手先让王氏赶紧上前将所带银两和礼物奉上,这才笑道:“我夫妻二人带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赵三爷笑纳。”
赵晓庆心知这定是有求于他,急道:“您客气了,在下万万不敢当。”
习员外坚执不可,赵晓庆推辞不过,便暂且先收了下来,将他们让进屋内再说。
待宾主坐定,赵晓庆让人奉上香茗,问二人来意。
习员外叹口气,将家中近来发生的怪事源源本本讲了出来。
赵晓庆听完方知事情原委,笑道:“驱邪除妖本是我赵家的本分,即是如此,待我收拾一下便和你们一起去家中看看。”
习员外与颜氏听罢大喜,没想到这赵三爷如此爽快,并无半分架子。
正待起身,忽听赵晓庆又道:“只是我有一个要求,需得您二老答应了才行。”
习员外听得此言心中一紧,暗道莫非他嫌我们所带钱财太少?
正欲再说几句,就听赵晓庆道:“我赵家当年蒙仙人垂爱授予异术,当时就已发下誓愿,以后施法绝不收人一丝一毫,否则必遭天谴。因此我去可以,但是你们所携之礼需原封不动的再带回去,否则恕我实难从命。”
老两口听罢大感意外,没想到赵三爷提出的居然是这个要求,心中不由感激万分。
眼见他说的坚决,只好先答应下来,赵晓庆这才回房收拾了去了,夫妻俩在外等候,不多时见他出来,背上多了一个包袱,鼓鼓囊囊也不知装的什么。
三人一路疾行,待回到习家的时候已近黄昏,赵晓庆一进门便对习员外道:“此时不要让令爱看见我,免得妖孽有了准备早早逃逸,待得日头西落我再去她室中除妖。”
习员外不住点头,将赵晓庆悄悄引至一间偏房内,让颜氏做好酒饭端进去,待他用过便在房中休息,只等夜里再出去降妖。
到了漏下二鼓时,习员外听得女儿闺房中又传出嬉笑声,急忙将赵晓庆请了出来。
颜氏在前掌灯,三人一起来到闺房前。
赵晓庆在门口听了片刻,挥手示意夫妻俩躲开,随即推门走了进去。
后脚刚跨过门槛,忽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身上不由连打了几个寒颤,便见屋内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从床上坐起,目光灼灼紧盯自己,眼内隐隐有红光射出。
若是寻常人看见这幅模样必然心惊不已,可赵晓庆却气定神闲不为所动,定定站在床前一言不发。
对峙良久,秀清忽张开小口“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其音尖利高亢,有如杀鸡。笑了数声便阴森森的说道:“久闻赵三爷法术高明,今日我姑且一试,看看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说毕便端端坐在床上,双目平视,一双红色的瞳仁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赵晓庆见状虽面不改se,心中也有些惊讶,暗道往日除妖时,凡是一听我的名头,妖物不是抱头鼠串就是早早乞饶,像今日这般嚣张之物,我还未曾见过,莫不是道行高深,全然不惧?
当下不敢怠慢,将身后布囊解下,从中拿出五色乾坤令牌一付,脚走禹步,口中喃喃念起咒来。
只见他身形越走越快,不到半柱香时分已然足不沾地行走如飞。
此时习家夫妇二人悄悄在窗外窥视,直看得头晕目眩眼花缭乱。
再走片刻,忽见赵晓庆挥起双手用令牌互击起来,每击得一下,令牌之间便隐隐有火光一闪,端的是奇异万分。
秀清本满不在乎的坐在床上,可令牌一响就全身一抖,待击的数下,便紧咬牙关,数次想奋力站起,只是身形甫动,一听令牌交击的声音便又坐回,好似腿软无力。
赵晓庆眼见如此,倒放下心来,想来这妖物道行不过如此。
脚下步伐不住加快,双手互击越来越急,眼见秀清全身抖如筛糠,忽噗通一声仰面倒在床上。
赵晓庆见她倒了下去,迅速从囊中拿出一个红桃木做的手镯来,一把便将秀清右手腕抓住。
秀清无力反抗,躺在床上也不挣扎,只是口中兀自谩骂不已。
赵晓庆先将桃木手镯给秀清戴上,接着从背囊中拿出一个雕刻精美的银盒来。
待打开盒子一看,原来盒中装着五根银针,每根约有三寸之长,针身上还镌刻着有如篆书的细纹,只是针针图案不尽相同。
赵晓庆伸手拿起一枚银针,缓缓将其插入秀清右手尾指之中。
窗外习家夫妻见状不由失声叫了出来,颜氏心疼女儿,正待扑将进来,习员外却拉住了她。
赵晓庆向其缓缓摇头,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只见秀清尾指鲜血殷殷而出,她却似浑然不知一般,忽转头笑道:“赵三爷,你莫非就只有这点本事吗?我可不畏惧于你。”
赵晓庆见她不惧,也不答话,当即拿起第二枚银针,又从无名指中插了进去。
这次银针刚刚插入,秀清忽脸色一变,似乎不能忍受这痛楚,口中不时的叫了起来,片刻说道:“待我恢复神力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赵晓庆见它如此凶悍,手拿第三枚银针便欲刺入右手中指,秀清面色大变,厉声尖叫道:“赵三爷,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一定要我的命呢?”
赵晓庆听得此言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既然如此畏死,为何还要再祸害人呢?”说话间手中作势便欲扎下,秀清急忙高声呼道:“请三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赵晓庆停下手中之针,道:“若果真如此,你应发下毒誓速速远去,否则我一定不会饶你!”
语音刚落,秀清就言辞凿凿的发起誓来,道不会再扰习家。
赵晓庆待它发完誓言,方才依次拔针。
银针刚刚拔尽,就听秀清口中连呼两声“可惜,可惜”,随即眼中赤红消退殆尽,缓缓闭上双眼,一头倒下昏睡过去。
习员外眼见女儿手指血流不止,将被褥床单都已染红,不由心疼万分,急忙让颜氏找来布包上。
见赵晓庆正在收拾器具,心中不解他为何将妖孽放走,便问道:“敢问赵三爷,此妖为何物,为何要将它放走?”
赵晓庆一边将银针等法器放入囊中,一边对习老头道:“此物实乃一只修为颇深的刺猬,即俗人所称的白仙。人属阳,妖归阴,此妖本系至阴之物,白日阳气旺盛,故妖不敢侵人,而女子性本阴柔,加之夜晚睡觉阳气内敛,故此物能有可趁之机,惯于在梦中幻化祟人,吸取精气。而今我已将它驱走,谅它不敢再来。上天本有好生之德,自我赵家祖上起,都不欲赶尽杀绝,故留它一条活路罢了。”
老两口听罢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罪魁祸首即是刺猬精,若不是赵三爷,此次秀清恐是凶多吉少,两人自是对赵晓庆千恩万谢。
说话间秀清已然悠悠醒转,猛然间看见赵晓庆,不由吓了一跳,随即便觉右手痛彻心扉,一时心中千般疑惑却不知从何说起。
此时赵晓庆已将东西收拾妥当,见留在丽娟的闺房甚是不便,看外面天光微亮,于是背上包囊便欲告辞。
习员外再三挽留他道等吃了早饭再走,赵晓庆却不愿再过打扰,习员外实在无奈,将他送至城外才回来。
秀清在家中慢慢调养半月,身体也逐渐恢复过来,习员外心中记着赵晓庆的恩惠,便与老伴商量带上女儿去赵家登门致谢。
这一日二人备好四色礼物,带着丽娟来到赵家,进去之后便道明来意,可赵晓庆仍是坚持不收,正在推辞间忽见一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从门外进来,原是赵晓庆的独子易生回来了。
赵晓庆叫住易生行礼,习员外一见这赵公子儒雅俊秀,口中不禁连连称赞不已,和赵晓庆闲聊间才知易生至今尚未娶亲,两人又寒暄了数句,赵晓庆仍是不肯收下礼物,无奈之下夫妻俩只好又带着礼物和女儿怏怏而归。
待得回家之后习员外总觉得心中过意不去,于是和老伴一商量,不如将女儿许配与赵家公子,一来赵家对秀清有再生之恩,二来这赵公子的确生的一表人才,嫁与他也不会亏了自己的女儿。
两人随即便去问秀清的意思,秀清那日在赵家见了赵公子,心中本也有点倾慕,此时又是父母之命,便羞涩道:“全凭父母做主。”
夫妻俩见女儿同意,心中喜不待言,急忙找了本地一个名望之人作媒去赵家提亲。
赵晓庆听得媒人一说,初时心中大感意外,可是见媒人言之凿凿,自己又不便推辞,于是便去问儿子的意思。
易生自那天见秀清委婉柔顺颇为可人,心中本就念念不忘,此时见父亲来问,当即喜不自胜,说道愿意。
赵晓庆见儿子同意了,想既是习家一番美意,若是再过推辞会让人家觉得过于托大,也就点头应允下来了。
当下两家便约了个佳期,成亲之日鼓乐齐鸣宾朋满座,上至绅士名流下至乡夫村民纷纷前来祝贺,都认为这是天作之合,成婚后夫妻俩夫唱妇随倍觉恩爱,对翁姑也很孝顺体贴。
过了月余,赵晓庆又受人所请出门除妖,因路途遥远,这一去须两日才能返还。
当天晚上易生睡的正香,忽听耳旁有人说话,待惊醒过来,发现秀清竟然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易生见状大惊,急忙伸手推她想要将她唤醒,没想到秀清忽然睁开双眼,恶狠狠对他呵斥道:“你这凡夫俗子怎敢睡在这里,还不快速速离去!”
说毕张嘴一口咬了过来。
易生见此情形心中大骇,起身跳下床去,秀清在后紧追不已,易生夺门而出,在院中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呼叫。
赵家上下都被惊醒,待起来一看,均是惊骇万分。
易生的母亲想要上去拉住秀清,却见她披头散发容貌狰狞,见人便作势欲咬,一时间也不敢上去,只好拉了易生避进房中,紧锁房门待在里面不敢出来。
只听秀清在外一直大呼小叫高声咒骂,随之飞沙走石狂风大作,将赵家院中水缸等物瞬间砸了个粉碎。
母子二人见秀清狂态可怖,更是紧闭门窗坚守不出,直到了第二天清晨鸡叫三遍,听得外面没了声息,方才悄悄打开房门,见秀清仰面倒在地下一动不动。
易生大着胆子走上前查看,发现妻子口吐白沫人事不知,急忙将她抱入房中,煎来汤药灌下,秀清这才醒转了过来,只是她两眼发直神色痴呆,任凭易生怎么问她就是默无一言。
易生无奈,心知只有父亲回来才能对付,便让母亲和邻居将秀清照看,自己快马加鞭去寻父亲回来。
到得黄昏日落,秀清忽的又坐了起来,左顾右盼烦躁不安,诸人见此情形很是害怕,便偷偷退出房外,将门反锁起来。
不多一会就听里面传来她的叫骂之声,过了片刻又听房内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她又将房内摆设打了个粉碎。
正束手无策时,赵晓庆和易生已赶了回来,两人都是汗流浃背,疲惫不堪。
原来赵晓庆见儿子前来不由大为诧异,待听得缘由后更是心惊,好在此时他已驱妖完毕,当即便和儿子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
没想到前脚刚刚进门,就听秀清房中一阵尖声道:“赵家老儿,你口口声声称除妖不收一文钱财,可你赶走了我却将如此美人做了你家儿媳,这好处岂是钱财可以相比的?”
赵晓庆猝听此言满面愕然,心中隐隐有些惭愧,思之再三方温言相劝道:“此事非你所想,况且你已经发过毒誓,为什么还要背弃呢?”
只听房内声音又道:“习家女子天香国色,我实是不甘心放弃,纵是背誓身死,也绝不容她进你的家门。”
赵晓庆听罢心中大怒,口中反笑道:“我除了几十年的妖,没想到今天却被妖怪进了家门。你走是不走?”
房内道:“任你再厉害,也休想赶我走。”|
赵晓庆道:“如此休得怪我。”
说毕盘膝坐在门外,从背囊内拿出七个纸人放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词,向纸人吹一口气,只见七个纸人随即起身立起,依次转起圈来。
赵晓庆双目微闭,口中不停,地下七个纸人也随之越跑越快,此时秀清房中也隐隐传来雷电交加之声,却不再听见她尖叫。
过了半柱香时分,只听房中轰然一声巨响,随之寂然无声。
赵晓庆转头吩咐易生端来一碗清水,含了一口喷在纸人上,七个纸人随即倒下。
赵晓庆小心的将纸人收进包囊内,站起身来让易生将房门打开。
进去一看,秀清已倒在地下昏迷不醒。
赵晓庆见状又拿出银针来,不由分说连刺三指,只刺的地面一片鲜血淋漓。
此时秀清忽睁开眼睛大骂道:“你这老畜生就只会这点本事,我数百年修为,岂能怕你这点雕虫小术。”
赵晓庆眼见秀清眼中赤红如欲喷火,心中暗惊,拿出银针便扎在食指之上,只见秀清脸色突变,似不堪忍受,默然良久忽大声叫道:“我知道三爷的厉害了,请放过我吧。”
赵晓庆心中暗思,我这五雷银针贯心术普通妖怪能捱到三针的少之又少,此妖物居然能受四针方才求饶,可谓凶悍异常。
此次它既能背誓,难保下次不会再来,过的几年它道行深厚只怕连自己也制不住了,况且这祸患是在自己家中,务必须得铲除干净。
他大声斥道:“你这妖孽反复无常言而无信,今天无需多言,我要替天行道!”
秀清一听更是百口求生,赌咒发誓绝不再犯。
赵晓庆不为所动,拿出最后一根银针狠狠扎进了拇指中。
秀清忽大叫一声,怒目如炬头发尽竖,死死盯着赵晓庆道:“五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赵三真是狠心人!”说完便倒在地下不动了。
待她眼中绿光渐渐消散殆尽,赵晓庆方才放下心来,转头吩咐儿子将秀清抱上床去包扎伤口,自己收拾了东西对诸人道:“妖虽已被我除去,但尸身仍在院中。此物性喜阴暗潮湿,大家在这些地方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众人听他说罢便依言在院中四处寻找,果然在后院堆积柴火的地方发现了一只黄色的刺猬,身形有如牛犊一般巨大,口舌尽赤,右爪上五个血洞正冒着黑血,已然毙命多时。
赵晓庆命家人将刺猬剥皮熬汤,用此汤给秀清连续服用七天,这才让秀清恢复如常,自此以后赵家便再无异常之事,待得三年后秀清生了个儿子,赵晓庆将法术传与易生,父子二人驱妖除魔,所救生灵无数,最得乡民爱戴,并赠其匾额,尊称其为“驱邪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