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2)
为了坐上皮奥特尔的车,凯特得从驾驶座那里进去,艰难地跨过变速杆爬到副驾驶座上,因为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好像被什么东西砸凹陷了,再也没法打开。她没有问怎么造成的。显而易见,皮奥特尔刚才开车时比往常还要不专心。
她把帆布包放到车里散落着杂七杂八没用的传单的踏板上,然后把手伸到身子底下摸出一个硌着她的突起物。原来是皮奥特尔的手机。他在方向盘前坐定后,她便伸手将手机递向他,问道:“你开车的时候在发短信吗?”他没回答,只是一把从她手里夺回手机,塞到自己短裤前面的右边口袋里。接着他扭转点火开关,引擎伴着刺耳的吱吱声轰鸣着发动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从停车位置倒出来,巴蒂斯塔博士就冲过来用指关节敲打着皮奥特尔这边的车窗。皮奥特尔摇下车窗大吼:“什么!”
“我先把邦妮载回家,然后就直接去实验室,”巴蒂斯塔博士对他说,“我检查完情况后就会去跟警察谈话。我们在警察局前台见吧,我想。”
皮奥特尔只是点了点头,接着就以急猛之势启动倒车。
他们极速驶出琼斯瀑布高速,一路上皮奥特尔不停地强迫自己重新回想这场悲剧结尾处的每一个瞬间。
“我站在那里,想着:‘我看到了什么?’我想着,‘只要闭一闭眼睛,然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于是我闭了闭眼睛,然而架子上还是空空如也。没有盒子。墙上的字看上去好像在吼叫着,喧嚷着。然而屋子里非常,非常安静,没有一点动静。你知道平时老鼠总是动个不停摩挲作响,吱吱尖叫。它们一听到有人进来就蹿到前面,它们感觉人类……充满希望。现在,什么都没了。一片死寂。只有四五片雪松碎屑散落在光秃秃的地上。”
他那边的车窗仍然开着,风吹打着凯特的头发,让它们缠绕起来打了结,但她决定不提这事。
“我实在太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于是我转身走进另外一间房。好像老鼠或许会自己跑到别的地方去似的。我说,‘凯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凯罗’,好像它们会回答我似的。”
“你该在这个岔路口往左拐。”凯特提醒他,因为他们仍在飞速行驶,他好像没有要拐弯的意思。在最后一秒,他猛然一个急转弯,把她甩到了车门上,没过多久,他又一个飞速的右转弯,连路况都没看一看就上了北查尔斯街。显然他毫不介意和其他车子挤在一条路上开。“我从来不相信那个邦妮,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对凯特说,“完全像个小孩子。就像我们国家的人们说的……”
“不是邦妮干的,”凯特对他说,“她没那么大胆子。”
“当然就是她干的。我跟警察说了是她干的。”
“你说什么?”
“侦探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哦,皮奥特尔!”
“她知道门锁的组合密码,她还是个素食者。”皮奥特尔说。
“很多人都是素食者,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入室抢劫。”凯特说。她用双脚抵着车底以求稳住自己,因为他们快驶到一个黄灯前了。“再说,她也不是真的素食者。她只是这么说而已。”
皮奥特尔开得甚至更快了,不顾黄灯直接冲了过去。“她就是素食者,”他说,“她让你在肉糜里不要放肉。”
“这没错,她还一直在偷吃我的牛肉干。”
“她偷吃你的牛肉干?”
“我得每隔几天就换个藏匿处,因为她老是能找到。她和我一样都不是素食者!这只是一个阶段,只是十几岁孩子会有的三分钟热度。你得告诉警察不是她做的,皮奥特尔,告诉他们你搞错了。”
“不管怎么说,”皮奥特尔阴沉着脸说道,“是谁干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老鼠消失了。我们那么精心地照看它们,而现在它们却在巴尔的摩的大街上东蹿西跳。”
“你真的以为动物爱好者会把一群笼子里养大的老鼠放生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他们还是有点常识的。那些老鼠肯定被藏在哪里了,安全地保护起来,它们体内的抗体或是别的什么肯定还好好的。”
“请不要跟我顶嘴。”皮奥特尔说。
凯特朝车顶翻了个白眼,两人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巴蒂斯塔博士原本计划让凯特在办完婚礼后就戴上她母亲的结婚戒指,这天她也把戒指带到了教堂。然而宣读誓言时塞隆舅舅没有提到戒指——或许,这正表明这场大混乱让他也慌了阵脚,尽管他并未明显地表现出来——于是这时她弯下腰,从帆布包里抽出自己的皮夹,从硬币隔层中取出了那枚戒指。这是一枚黄金材质的结婚戒指,而她的订婚戒指是白金材质的,但她父亲说这样完全可以。她默默地将它套到手指上,然后把皮夹放回了帆布包里。
他们一路呼啸着飞驶过北查尔斯街,每次恰巧赶在黄灯跳成红灯时冲过路口。皮奥特尔一次也没有停下过!他们嗖嗖地经过盛开的樱花树和布拉德福德梨树,每棵树下都落满了粉色或白色的花瓣,一堆堆,一簇簇,煞是烂漫。当他们开到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校园附近一片混乱的建设工地时,皮奥特尔连信号灯都没打一下就急不可耐地转弯离开了北查尔斯街,还差一点撞倒了一群提着野餐篮子的年轻人。现在快到下午一点了,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浩浩荡荡地奔赴午餐——每个人都欢笑着,呼朋唤友,不紧不慢地信步闲逛。皮奥特尔不出声地咒骂了一句,然后摇上了自己的车窗。
在墨菲太太的房子前面,皮奥特尔靠着路边停下车子,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他熄灭了引擎,打开车门走出去,关门时差点把门打在凯特的脚踝上,因为当时她正一声不响地跨过变速杆,穿过驾驶座。“看着点!”她对他说道。不过至少他还未风度尽失,仍然退到后面,等着她从车里出来,但他还是一言不发,然后一等她下车就狠狠关上了车门,力度大得过了头。
他们踩着人行道上铺洒的一层淡粉色落花走过。他们爬上三层前阶,在门廊上停下。皮奥特尔拍了拍他的前裤袋,接着又拍了拍他的后裤袋。“真该死。”他说着,然后用手指按响门铃,就那么按着,一直不拿开。
一开始,感觉没人会来应答。然而,最终里面传来了嘎吱声,接着刘太太打开了门,厉声问道:“你按门铃干什么?”
她看上去还穿着凯特上次见到她时的那套衣服,但这次她却不再是满面笑容。她连瞟都没瞟凯特一眼,只是凶神恶煞地瞪着皮奥特尔说:“墨菲太太在睡午觉。”
“我不需要墨菲太太,我需要进屋里来!”皮奥特尔大喊。
“你有屋子的钥匙!”
“我把钥匙锁在车里了!”
“又是这样?你又这样了?”
“不要对着我呱呱乱叫!你这样非常粗鲁!”皮奥特尔说着把她推到一边,自己直接大踏步向楼梯走去。
“抱歉,”凯特对刘太太说道,“我们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我已经订做了一把备用钥匙,周一就能拿,所以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他自己才是非常粗鲁。”刘太太说。
“他今天过得够呛。”
“他经常过得很够呛。”刘太太说。但她最后还是退后一步让凯特进了屋。然后她这才问,“你们结婚了?”
“没错。”
“祝贺你们。”
“谢谢。”凯特说。
她暗自希望刘太太不是在可怜她。上次,她对皮奥特尔的怜爱溢于言表,可现在,他们看上去却像冤家对头。
她追上皮奥特尔时,后者已经走上二楼了。她赶超他向着她那间房走去,准备把她的帆布包放到那里。皮奥特尔在她身后说:“我的备用钥匙放哪儿了?”
她停住了,转过身。他在三楼平台上站住,出神地环顾着四周。平台上空荡荡的,别说一件家具一幅画什么的,就连墙上的一个挂钩都没有,所以看上去他怎么也不可能是把钥匙藏在了这里。但他就站在那里,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
她的第一反应是反问他:“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把备用钥匙放哪儿了?”但她压下了这一冲动。她把包放到地上,问他:“你平时把它们放在哪儿的?”
“厨房抽屉里。”他说。
“那我们为什么不看看厨房抽屉呢?”她说。她比平时说话放慢了语速,语气也更为平缓,尽量不让自己听上去怒气冲冲的。
她带头走进厨房,开始一个个抽开台子下面古里古怪的白色金属抽屉:一个抽屉里放着商店出售的廉价刀叉勺子,一个放着杂七杂八的厨房用具,还有一个里面放着洗碗布。全部翻完后她回到那个放厨具的抽屉前,这个看上去是最有可能的,尽管她自己是不会把钥匙藏在这种地方的。她叮叮当当地翻出几个刮刀,一个搅拌器和一个手状曲柄打蛋器……皮奥特尔就站在那,双臂无力地垂在两侧,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看吧。”最后她说道,手里举着一个铝制浴帘吊环,上面串着一把房门钥匙和一把大众车钥匙。
“啊!”皮奥特尔说着便扑上来想要夺走,但她退后一步,把钥匙藏到了身后。
“首先你要给警察打电话,”她说,“告诉他们邦妮的事是你搞错了。然后你才能拿到钥匙。”
“什么?”他说,“不行。把钥匙给我,凯瑟琳。我是你丈夫,我说把钥匙给我。”
“我是你妻子,我说不行。”她寸步不让。
她以为他会从她手里硬抢过去,甚至觉得在他脸上看到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痕迹。然而他只是说:“我只会告诉警察邦妮有可能不是素食者。成吗?”
“告诉他们老鼠不是她拿走的。”
“我会告诉他们你觉得不是她拿走的。”
凯特觉得这已经是她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了。“那就这样吧。”她说。
他从右前裤袋里掏出手机。然后又从后裤袋里摸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分管我这个案子的侦探,专门的。”他不无骄傲地说道。他举起名片让她念上面的字。“你们怎么念这个名字?”
她瞟了眼。“麦肯荣。”她说。
“麦肯荣。”他按了按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艰难费力的拨号过程。
即使从她站的地方,也能听见才响了一声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事先录好的一段话。“他肯定是把电话挂掉了,”她对皮奥特尔说,“留个言吧。”
皮奥特尔放下手机,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他挂掉了?”他问。
“所以他的语音信箱才会这么快接起来。留个言吧。”
“但他说我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打给他,还说这是他的私人电话。”
“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说,然后一把将手机从他手里夺过来,贴到自己耳边。“麦肯荣侦探,我是凯特巴蒂斯塔,”她说道,“我想说的是皮奥特尔施切尔巴科夫实验室遭闯入那个案子。他跟你说我妹妹邦妮有很大的嫌疑,他这样说是因为他以为邦妮是素食者,但实际上她并不是。她吃肉的,而且她昨晚全夜都待在家里,我保证如果她出去过我肯定会知道,所以你可以把她从嫌疑人名单上去掉了。谢谢。拜。”
她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皮奥特尔。谁都料不准,她刚才那通话是不是说得太晚了,没来得及被录下来。
皮奥特尔把手机放进裤袋里。他说:“侦探对我说:‘这是我的名片。’他对我说:‘你如果想到别的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而现在他理都不理我。救命稻草,他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我这辈子都没遇上过这么糟糕的一天。”
凯特不由自主地觉得受到了侮辱,尽管她知道这样想有点不近人情。
她默不作声地把钥匙交了出来。
“谢谢,”他魂不守舍地对她说,然后又加了句,“嗯,谢谢。”——不常说的那声“嗯”稍稍缓和了他的语气。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整个人看上去虚弱苍白,精疲力竭,突然显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老态。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他说,“但待在这儿的三年里我过得真的不容易,寂寞孤独,困惑迷茫。所有人都表现得好像身在美国是一种恩赐,但我觉得算不上百分百的恩赐。美国人说的话很容易误导人。他们看起来热情友好,一上来就直呼大名。他们看起来不拘小节,随和率性。然后他们却会挂掉电话。我真弄不懂他们!”
他和凯特面对面站着,相距至多一英尺。两人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凯特都能看见他髭须上反射的微不可察的金色闪光,以及糅杂在他幽蓝双眼中的细小棕色斑点。
“或许,这也是语言的一部分,”他说,“我认识单词,但我还是没学会随心所欲地运用这种语言。当我仅仅是对着你说话时,没有一个专门的词用来指称‘你’。英语中只有唯一的一个‘you’,所以当我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时,我也只能用同样的这个‘you’。我没法表达出我的亲昵。我在这里思乡得厉害,但我觉得要是现在回到自己的国家,我又会反过来思念这里。我已经没有故乡可以回去了——无亲无故,工作也没了,我的朋友三年来都过着自己的日子。我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所以只能假装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好。我只能假装一切都……你怎么说来着?倍儿棒。”
凯特想起父亲几个星期前的那次袒露心扉,他向她诉说这么多年来自己是如何备尝艰辛。男人似乎只是过于迷信某种观念,即认为他们应当将痛苦深埋心底,好像承认痛苦是件丢人的事情。
她伸出手,摸着皮奥特尔的手臂,然而他似乎对此毫无察觉。“我打赌你连早饭都没吃吧。”她对他说,除了这话她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就是!你肯定饿死了。我来给你弄点东西吃吧。”
“我不想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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