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个锤子(1/2)
前些日子去成都参加一个高中同学的生日聚会,按照流程晚上吃了饭过后我们在一ktv里唱歌。那哥们儿人缘很好,所以包间里人不少,男男女女坐在一起,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不过年龄起伏也不大,气氛热烈,有宾主尽欢的意思。
其中有个可能比我们年龄大一点儿的叫阿尤的哥们儿让我印象比较深刻。这家伙能说会道面带微笑,在不认识的人面前也不怯生,三言两语就能搭上话,对姑娘也不过分殷勤,不逾越不做作。这种长袖善舞戏龙耍蛇的大能人想来也是这种场合见得多了,在场的人都对他挺有好感,特别是他那句口头禅更是接地气得紧:“我跟你说个锤子。”
当然一般情况下能把这种带有戾气的话当成口头禅还让人有加分没有减分的大仙佛,我一向都是乐于结交的。一见如故是大话,多喝两杯酒还是挺乐意的。
晚上ktv场结束后高中同学开了几间房,安排那些没在成都念书的同学住宿,我和阿尤被安排到一个标间里。
阿尤说道:“有些饿,要不咱哥俩儿再去续一摊?喝点回魂酒?”
于是我们两个人在酒店下面的烧烤摊又点了些烧烤、小面之类的宵夜食物,就着啤酒聊天。
“尤哥,你还真别说,我还就觉得你这口头禅挺有意思。怎么来的?”我啜了一口开瓶后的泡沫,问道。
他点上一根烟,听到我这么说嘿嘿一笑,说道:“我这口头禅?成,我给你讲个故事,就当下酒菜呗。”
我点点头,一边吃面一边听他讲。
1
阿尤大学在成都,只不过念到大二就辍学了,这哥们儿大学痴迷dota,成天就想着怎么爬天梯。想着想着挂科数就到了辅导员老想他的地步了,于是在一半无奈一半潇洒的心态之下,阿尤没念书了,反正天梯分他也爬不上去了。
阿尤开始跑城内运输,给很多地方拉啤酒,有时候累得恨不得就到后面车厢里开一瓶,但估摸着他要是开了一瓶警察就得带他去思考人生了,所以也一直没敢。
有一回他去一个青旅送啤酒,认识了一个义工小姑娘。
姑娘叫灿灿,来自郑州。那天天气有点热,估摸着姑娘有点中暑,一阵凉风一吹,就倒在阿尤刚停稳的小货车面前。阿尤愣了两秒觉得应该不是碰瓷的,下车把姑娘抱到车上送到了医院里挂水,然后又急急忙忙地送啤酒到青旅通知了老板。
那时候阿尤一周要给这个青旅送两次啤酒,认识灿灿以后,他送啤酒就像藤原拓海送豆腐一样来得越来越早,一个小货车愣是开出了ae86的感觉。
灿灿的工作很清闲,大多时候都在懒洋洋地晒太阳看书,她在四川除了青旅老板和员工也不认识其他什么人,所以渐渐地就和阿尤熟悉了起来。原来阿尤都是送了货就走,现在提早来了还会逗留一段时间,想尽办法在灿灿面前晃悠,还主动帮她做根本就不多的工作。
有时候灿灿会坐在阿尤的副驾驶上,听阿尤用椒盐味浓厚的四川普通话给她介绍成都哪个地段小偷最多,哪个地段是红灯区,哪个地段混混痞子比较多。
灿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给女孩子当导游的,新奇有趣,对阿尤充满了好感。
整个青旅的人都看出来阿尤对灿灿有意思,整个青旅的人都看出来灿灿对阿尤也有好感。于是阿尤一有空就往这间青旅跑,老板有时候打趣说又免费请了一个工人,要留阿尤吃饭。
于是在吃了两次晚饭过后,在大家齐心协力之下,灿灿答应当阿尤女朋友。
问如来为何倒坐?叹世人不肯回头。
2
两人刚好上那会儿,阿尤领着灿灿满成都乱转。成都素来以好吃好玩生活节奏慢闻名于全国,恰好适合小情侣整点儿风花雪月你侬我侬的小调调。
开始恋爱的时候,阿尤每天送啤酒,灿灿有空就跟车。灿灿觉得四川话挺有意思,心血来潮的时候缠着阿尤教她。
阿尤琢磨着教她什么,只是有一句说一句,四川话有些话挺脏的,这倒不是说其他的方言里没有带脏字的,只是可能没有四川这边儿多。总不可能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一开口就是脏话什么的,那是低俗之极,阿尤自己知道,毕竟曾经也是“刀狗”一条,喷人什么的这算是基本技能好吧。
那话怎么说来的,恋人之间大多都还是想留给别人一个好印象吧,虽然也有很多奇葩情侣,但很明显,阿尤就不乐意在灿灿心中留一个很粗鄙的形象。
有一天正开车呢,灿灿忽然说道:“阿尤我终于学会了一句四川话。”阿尤四平八稳地动档杆打方向盘,笑眯眯地问道:“说来听听。”灿灿侧过身子,满脸严肃,一字一句:“我跟你说个锤子。”
阿尤差点一盘子开到路边去,半晌后哈哈大笑:“谁教你的?”
灿灿一看阿尤的模样,有点呆萌地问道:“老板教我的啊,这句话是啥意思?”阿尤不停地侧头瞄副驾上的灿灿,白色连衣裙,瀑布一样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嘟着嘴,灿灿见阿尤不吭声,侧头一看正一脸痴呆相地看着自己,嗔道:“好好开车。”
阿尤嘿嘿一笑,一路上神经质地念叨:“我跟你说个锤子,我跟你说个锤子,我跟你说个锤子……”
灿灿不好意思了,掐了阿尤一把,阿尤故作严肃:“别闹,开车呢。”
灿灿娇嗔道:“哼。”
两人心里都像吃了蜜一样甜。
好像车厢里都不是成打成件的啤酒,而是装了满满的麦芽糖一样。
3
阿尤给灿灿讲了很多川渝市井街巷的小故事小段子,很有特色,有独特的笑点。灿灿说起郑州,说起胡辣汤,说起烩面,说起豫剧,高兴的时候小妮子也会手舞足蹈地吼上两声:“得劲,得劲。”
阿尤看得痴了些,有时候又自觉自己的模样有些呆了会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有一天,青旅老板和阿尤喝酒,问起阿尤对于灿灿的感觉,阿尤想了想,吃了块凉拌皮蛋,然后说道:“我想如果她早些出现的话,我应该不会因为dota而辍学。”
青旅老板沉吟半晌然后喃喃道:“我觉得你还是去玩dota好一点儿。”
阿尤一皱眉,环视了一下四周,闷声闷气地问道:“你啥意思?别整这些背后煽阴风点鬼火的话,有什么事情敞开说,又不是青屁股孩子。”
青旅老板打了一个酒嗝,笑了一下:“听说你爱给她讲故事?那我也给你讲个。”
阿尤耸耸肩,没吭声,青旅老板笑嘻嘻地说道:“她手脚不干净。”阿尤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青旅老板摇摇头:“就这意思,她要偷,最开始我没注意,店里打她来后丢过几次前台款。我以为她粗心钱账对不上来也没细问,次数多了我开始怀疑是我们店里的人有偷儿。”阿尤面色严肃,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刚想送进嘴又停住:“有证据吗?没证据我跟你说个锤子。”
青旅老板说道:“稍微用点手段就盘问出来了,呸,老子开这店之前和火车北站那群偷鸡摸狗的人打交道打得多了。做了亏心事的人和坦荡的人接受那种套话的模样天壤之别……她叫我别告诉你,我还给了她一巴掌……”
阿尤心里烦躁得像是耗子在猫跟前跳最后的舞一样。
因为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灿灿跟他车的时候他丢了三百块钱,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大意丢到哪里了,本来钱也不多没几天就忘了。现在听到青旅老板这么说,他的记忆又像是浪潮退去露出来的礁石一样清晰起来。
“我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菩萨,所以她说她不敢了的时候我还骂了她两句,有点难听。本来嘛,义工又没工钱。但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千儿八百我还是拿得出来的,她开口问我要我都觉得没事,她偷我就觉得很厌恶,谁不厌恶贼娃子。她说她马上要离开了最后待两天,我估摸着得给你透个气,不然不地道。别等你吃了亏才跟你说,我得愧疚死。”青旅老板拍拍呆若木鸡的阿尤的肩膀,收拾剩菜盘子去了。
阿尤一直闷不作声,他不抽烟,就像一座雕塑一样没有其他动作。
爱上一个小偷的感觉大概是当你跪拜在阿芙洛狄忒的脚下歌颂爱情的时候忽然闻见她有脚气,还有比这更恶心的事情吗?
4
他慢吞吞地往自己租的房子走。
彻夜不眠。
第二天他去送货,中午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窗台上他这几天堆起来的脏衣服都洗了。
灿灿正用他的电脑上网。
阿尤扯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灿灿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说道:“回来了?我做了饭,等会儿就能吃了。”阿尤把外套脱掉,坐在床上,愣愣发神,时不时地瞟灿灿的背影,挺单薄,但还是很漂亮。
阿尤是那种不怎么能藏得住事儿的人,不然心里其实也真挺难受的。吃饭的时候,灿灿说道:“隔几天我就回郑州了。”
阿尤嗯了一声,他是真想问问,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这怎么好开口?
倒是灿灿敏感,抑或是她也了解阿尤是个什么脾气秉性的人,估摸着他可能知道了些什么,所以饭桌上的氛围安静得有些可怕。阿尤轻声问道:“还回来吗?”他打定主意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中,他也不是什么特别深情的人。就像他在死掉之前也并不能保证自己会喜欢多少个姑娘,会爱上多少个姑娘,好的恋情流传千古就是因为这样的恋情太少,今天的他是不是爱着明天的你,这恐怕只有满天神佛知道。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样的爱情可能只存在初高中语文课本的必背篇目中吧。
“不知道。”灿灿起身收拾碗筷,转头去了厨房。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分手吗?”灿灿正洗着碗,然后就听到阿尤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她一扭头,阿尤倚靠在厨房的门边,面色平静,“所以,这是你为我做的最后一顿饭了?”
灿灿继续洗碗,只留给阿尤一个锅碗瓢盆的背影。沉默半晌后灿灿轻声问道:“一直忘了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阿尤一愣,没想到灿灿会抛出这么一个问题,可能情侣之间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吧,但真要说出个子丑寅卯还真不是每个人都会的。灿灿见没有回声,再一看门边,没了阿尤的身影。
她洗完碗筷,走进阿尤房间,看着在她的素手之下变得干净的房间和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床上的阿尤,咬咬牙,躺在阿尤旁边,重新又提了一遍问题,“你喜欢我什么?”
阿尤看着也不算洁白的天花板,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灿灿撇撇嘴,嘟嘟囔囔:“我跟你说个锤子。”
阿尤扑哧一下笑了,尴尬的气氛化解开来,灿灿小声问道:“觉得我漂亮?做饭好吃?还是就是单久了?”
阿尤叹口气,似乎是在向灿灿说,又似乎是在向自己说:“我觉得你笑起来和我妈妈很像,我觉得笑得好看的姑娘都是好姑娘。”
灿灿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问出这么一个妖孽一般的答案,小脸一白,好久过后只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5
灿灿走后,阿尤的生活又回归了平静,似乎这区区几个月也没有满湖莲花开不败的盛况。你要说回忆?如果接吻和做爱除开的话,可能这个姑娘留给阿尤的,只是那句“我跟你说个锤子”吧,偶然有身边的人说起这句话,还是会有条件反射的。
他以前觉得日子不够用,恨不得把开车的时间吃饭的时间都压缩到一秒,然后用剩下的时间都让这个姑娘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现在这个姑娘一下子抽离过后,好像时间又拉长一般,他的车速开始降了下来,吃饭开始多嚼两口,好像一旦闲下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一样。
难道又要去玩dota吗?
灿灿偶尔给他打电话,还是娇娇气气的嗓音,就好像她就是去买了个菜一样,恍若隔世。在车水马龙的成都,阿尤有时把车停了也去吃个宵夜,多喝了两口过后也会想,要是灿灿一直没有被发现,是不是她就会一直待在成都,待在自己旁边?
但他随即又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袋,他小时候亲眼看过一个老太太被小偷偷走了钱捶地痛哭茫然无助的表情,打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贼比其他地痞流氓都来得招人恨。
他也恨。
有一天晚上阿尤刚洗完澡,正看着自己的配货单琢磨明天最合理的送货路线,至少堵车的时间会少一点。电话响了,然后他接起电话,几分钟过后他挂了电话,面色古怪。
他脸上阴晴不定,躺平身子又坐起,坐起来又躺下去,如此往复几次过后他瞥了一眼手机屏保,低声啐了一句,然后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6
“我算你的家属?”约莫十五个钟头过后,阿尤站在他刚从派出所领出来的灿灿面前,喑哑地问道。
灿灿打量了一下阿尤的样子就有点想抽自己了。
还穿着拖鞋,脸上油得不像话,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发白,不抽烟的人嘴里还有很大一股烟味儿,浑身上下都是大写的两个字:疲惫。
灿灿怯怯地说道:“我就存了你的电话号码……不敢跟家里人说……”阿尤冷笑着:“是啊,谁能想到你是个贼呢?”灿灿听到阿尤阴阳怪气的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带着哭腔问道:“你咋来的?”
阿尤咂咂嘴,还是冷笑:“咋来?开我那破车来的,用手机导航过来的,幸亏老子记得警察说的地址,开到杭州路的时候手机没电了,我找人一路问过来的。我也是个蠢货,哎呀我跟你说个锤子。”
说到最后阿尤也是火气无法压制,暴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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